第64章 豐樂不在亭洪武九年二月，滁州。
天陰。昨夜剛落過一場薄雪，清晨起來時，官道上的雪已經化了大半，隻剩背陰處、石縫間和枯草深處，還壓著一層淺淺的白。風從山間吹過，冷得人直縮脖子。
陳懷義騎在馬上，遠遠望著西南方向連綿的山峰——琅琊山。
“這地方……”他揉了揉已經快沒有知覺的大腿，“看著倒挺眼熟。”當然不是來過，是課本裡見過。“環滁皆山也，其西南諸峰，林壑尤美……”後麵的內容幾乎要順著肌肉記憶往外冒。
陳懷義趕緊閉嘴，前世初高中背課文留下的傷害，穿越了都還在。
這幾天一路騎馬，他已經基本適應了，至少不會像第一日那樣，下馬以後走路姿勢像剛受過刑。但適應歸適應，舒服是不可能舒服的，尤其今天又冷，風順著衣領往裡鑽，騎在馬上跟移動冰棍沒什麼區別。
前麵的儀衛已經開始慢下來，負責探路的兵部人員回報，今日隊伍將在滁州暫歇，下午再繼續北行。陳懷義聽完，第一反應是：終於能歇歇了。
可這個願望，很快破滅。
午後，雪沒停，反而又零零星星飄了一陣。太子朱標忽然提出，要往琅琊山一行。
消息傳下來時，陳懷義正在驛館裡烤火，剛把兩隻凍得發僵的手伸到炭盆旁，趙啟明便從外麵進來。
“陳懷義。”
陳懷義心裡一沉，這個語氣，一般沒好事。“下官在。”
“收拾一下，跟著殿下上山。”
陳懷義看看窗外，又看看炭盆，最後看看趙啟明：“大人，下官能問一句為什麼嗎？”
“咱們職方司的，沿途地形自然歸我們看。”
行，萬金油理由，哪裡需要人，職方司就能往哪裡塞，真是官大一級壓死人，不，是大兩級。他隻能戀戀不捨地看了一眼炭盆，起身道：“下官這就去。”
皇家出行當然不可能一整套儀衛全部擡進山。真正隨朱標登山的，隻有秦王朱樉、晉王朱棡、燕王朱棣，以及幾名東宮屬官、王府官員和護衛。兵部也跟了幾個人，陳懷義就是其中一個。
朱標沒有乘車，也沒有讓人擡肩輿，到了山腳直接下馬步行。
朱樉看了一眼山路，忍不住道：“大哥，這地方去年不是已經有人來過了嗎？”
朱標笑了笑：“正因為有人來過，孤才想看看。”
朱棡若有所思：“宋先生？”
“嗯。”提到宋濂，朱標擡頭望向山間。去年冬日，父皇命他們西幸中都，也是走這條路。到了滁州驛以後，宋濂聽聞琅琊山就在州西南，便向他請準，想往山中一遊。朱標當時答應了，宋濂隨後約了秦王府、晉王府、楚王府、靖江王府幾名長史同行。
回來以後，老人興緻極高，又是寫詩，又是談山，後來還專門寫了一篇《遊琅琊山記》。朱標讀過，印象最深的是其中幾句話：“豐樂亭、醒心亭、漸入佳境亭、醉翁亭……”當年那些前賢留下的亭台，到了元末戰亂之後，大多已經廢了，隻剩下涼煙、白草、殘石，兵火焚毀之後的舊跡。
當時朱標看完，還覺得可惜。如今，正好親眼看看。
“走吧。”朱標道，“去年宋先生來了一趟，回去以後一直說可惜。孤倒想知道，究竟有什麼值得他可惜的。”
一行人往山中走。二月的琅琊山，並沒有盛春時的蒼翠，大片樹木還是枯的，枝丫上偶爾壓著殘雪。但沿著山道仔細看，枯草下麵已經有一點點嫩綠冒出來。冬天還沒完全走，春天已經開始往外鑽，這種景象反而比滿山碧綠更有意思。
朱棣走在前麵，一路時不時往山嶺兩側看。陳懷義一看他的眼神，就知道這小子想的肯定不是歐陽修，多半在想：此山哪裡能藏兵，哪裡適合設伏，哪一條路騎兵上不來！
果然，走了一陣，朱棣忽然問：“陳主事，這山若從東南進軍，有幾條路？”
陳懷義心裡嘆氣，殿下，這是旅遊……不對，這是公務考察，也不對，反正今天不是來打仗的。但他還是老老實實回答：“大路不多，真正能讓大隊人馬通行的更少。若隻是步卒，山間小徑不少，騎兵就麻煩了。”
朱棣點頭，又往兩側看。
朱標聽見，回頭笑道：“老四，今日是讓你來看前人遺跡，不是讓你來攻琅琊山。”
朱棣一點也不覺得尷尬：“大哥，臣弟就是隨便看看。”
朱樉在旁邊笑了一聲：“他看見座山，就想怎麼打。”
朱棣反問：“二哥看見好酒，不也想著怎麼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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