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少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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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隊人馬並沒有立刻進皇城。朱元璋讓他們來鳳陽，第一件事不是享受中都儀仗，而是謁陵。
所以朱標在簡單接管地方兵權後，隻讓大隊暫駐，自己與諸王稍作整頓，便準備先往皇陵。當然皇家祭陵不可能說走就走，太常、祠祭署、鳳陽府官員早已提前準備，祭品、儀仗、道路、隨從全都有定數。陳懷義這種兵部主事自然沒有資格站到祭禮最前麵，他能做的隻是跟著、看著。
從皇城往皇陵方向走的時候，陳懷義終於真正看清鳳陽。這裡很奇怪，一邊是宏大的城垣，中都城周回數十裡，門闕高大，道路寬闊，皇城位於其中，哪怕前一年已經停止大規模營建，依舊能看出朱元璋當初究竟想把自己的家鄉建成什麼樣子；另一邊卻是農田、村落、軍屯、低矮的百姓房屋，甚至還有光著腳在田邊跑的小孩。
宏大與貧瘠就這麼擠在同一個地方。
陳懷義騎在馬上看得越來越慢。這裡才是真正的朱元璋——一邊是皇帝，想把故鄉建成天下最壯麗的中都；一邊又是那個從田地裡爬出來的農民，知道一碗飯有多難。
正因為如此，前一年中都大規模營建最終被罷止，或許朱元璋自己也在這兩種身份之間做過選擇。
皇陵到了。朱標下馬，幾個弟弟也跟著下馬。從這裡開始氣氛明顯不同，沒有人再說笑，哪怕平日最活躍的朱棣也安靜下來，因為這裡埋著的是他們的祖父母，更準確地說，埋著的是大明皇帝尚未成為皇帝時那個最貧窮、最狼狽時代留下的人。
朱標整理衣冠，回頭看了幾個弟弟一眼：“進去以後都規矩些。”
朱樉皺眉：“大哥，這還用你說？”
“最好不用。”朱標淡淡道。
朱樉：“……”
陳懷義站得遠差點笑出來，忍住，這是皇陵不能笑。
祭禮開始，鐘鼓、香煙、祝文，一切都有嚴格規製。陳懷義站在外側隻能遠遠看到朱標率諸王行禮，一拜、再拜，肅穆得不像方才路上那幾個年輕人。風吹過皇陵前的鬆柏，聲音低沉。
陳懷義忽然想起來，朱元璋出生時根本不叫什麼朱元璋，那個時候也沒人知道朱家會出皇帝，他隻是一個窮得連父母下葬都困難的孩子。父母死、兄弟散、饑荒、瘟疫、出家、討飯、造反，然後一路從濠州殺到南京，最後坐進皇宮，再回頭給自己的父母修了一座皇陵。
這已經不是勵誌故事，是離譜。
陳懷義以前寫論文的時候會分析元末社會結構、紅巾軍、江淮豪強、賦役體係、軍事組織、宗教動員，各種因素一條一條寫得很專業。現在真正站在朱元璋父母陵前，他突然覺得那些分析都沒錯，可有些東西論文寫不出來。
一個十幾歲的孩子父母餓死，然後幾十年以後成了皇帝，這種經曆可能真的會改變一個人一輩子看天下的方式。為什麼朱元璋恨貪官？為什麼那麼在意糧？為什麼總逼著兒子知道種田有多難？為什麼明明已經做了皇帝還總惦記當年那幾畝地？答案可能都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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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禮結束以後，朱標沒有馬上離開，而是在陵前站了很久。幾個弟弟也沒有催。
最後朱標忽然問：“老二。”
朱樉抬頭：“大哥。”
“你還記得父皇以前跟我們說過，祖父母是怎麼沒的嗎？”
朱樉臉上的隨意消失：“記得。災荒，還有疫病，家中連安葬的錢都沒有。”
朱標點頭，又問朱棡：“老三，父皇為什麼讓我們來這裡？”
朱棡沉默片刻：“讓我們知道，朱家的天下不是生來就有的。”
朱標沒有評價，最後看向朱棣：“老四。”
朱棣想了一會兒，這一次沒有說什麼兵馬：“別忘本。”很簡單三個字。
朱標終於笑了一下：“都對。”說完他回過頭看向遠處的田野，“可孤覺得還少一點。”
沒人說話。朱標繼續：“父皇大概還想讓我們看看，當年把他逼到沒有活路的那些事，今日還有沒有。”
陳懷義站在後麵心裡微微一動。這句話很重，也很朱標。這趟鳳陽之行果然不是旅遊，甚至不是普通意義上的祭祖。朱元璋是在把自己的兒子們一個一個扔回他曾經生活過的地方，讓他們知道：你們今天有錦衣、有駿馬、有王府，將來還有封國，可你們的祖父曾經連一口飯都吃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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