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田埂上的刺骨頌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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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懷義看向朱標，這一次沒立刻回話。朱標居然直接看出來了。不過想想也正常，前兩句太實，後兩句太假，尤其結合《紅樓夢》整本書那種豪門繁華背後的衰敗，朱標又不是傻子，怎麼可能真把它當一首單純頌聖詩。
陳懷義想了想道：“臣不知許仙本意。”這是真話，不是他的本意，是曹雪芹的。“不過臣讀來，倒覺得像是故意把一句最好聽的話，擺在最辛苦的人麵前。”
朱標看著他：“什麼意思？”
“就像今日，”陳懷義指了指田間，“若有人站在田埂上，看著那些農戶彎腰清溝、手上磨泡，冬糧還沒吃完、春耕已經開始，然後告訴他們——如今是太平盛世，天下沒有饑餓，何必如此辛勞。”陳懷義搖了搖頭，“那這句話就不再是誇，反而刺耳。”
朱標沒有說話。朱棡已經明白了：“用頌詞反諷。”
“差不多。”陳懷義點頭，“越是說得好聽，若和眼前的日子對不上，越顯得荒唐。”
朱棣忽然道：“所以那個許仙，是在罵那些隻會坐在宅子裡講太平的人？”
陳懷義看他一眼：“也許。臣可沒說，是殿下說的。”
朱棣：“……”又開始甩鍋了。
朱標卻忽然笑了一下，隻是笑意很淡。他低頭看著那張紙，久久沒有說話。《紅樓夢》，又是《紅樓夢》。最開始，他隻知道這是一本在應天府貴婦小姐間傳得很廣的話本。父皇聽說以後，第一反應並不好。一個人寫什麼不好，偏偏寫深宅、寫兒女、寫豪門，還取名《紅樓夢》。
“紅樓”二字本就容易讓人往宮闈、貴戚、富貴人家上想，再加上書中那些家族興衰，但凡有心之人往朝中勳貴、宗室身上附會，一句“影射”便足夠把寫書的人推到風口浪尖。若不是自己當時在父皇麵前說了一句“文章寫豪奢之家敗落，未必是教人奢靡，也可能是在勸戒”，父皇未必還會容那書繼續這麼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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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現在，朱標突然對那個“許仙”產生了另一種興趣。會寫女子心思，懂富貴之家的人情，又能寫出這種表麵頌盛世、實則拿現實反問盛世的詩。這種人，若隻是個江南老儒，為什麼不入仕？若有真才實學，能看得見這些東西，為何寧肯躲在背後寫話本？若已經入仕……
朱標目光緩緩抬起，落在陳懷義身上。那為什麼又要冒這樣的風險？
陳懷義被看得心裡發毛：“殿下？”
“嗯。”朱標收回目光，“孤隻是覺得，你對這本書似乎很熟。”
陳懷義渾身警鈴大作：來了。
“臣隻是看過。”
“看過多少？”
“……”這是審訊嗎？
“幾卷。”
“幾卷？”
“差不多……”
“多少？”朱標語氣不重，甚至還帶著笑，可陳懷義額頭已經要出汗。
“都看過一點。”
朱棣突然插嘴：“都看過一點是什麼意思？”
“就是……”陳懷義硬著頭皮，“有的看得細，有的翻得快。”
朱樉一拍大腿：“那不就是全看過？”
……秦王殿下，今天你詩作不好，不代表可以拿我撒氣。
朱標看著他的表情，心中那一點懷疑反而更重，但也隻是懷疑。一張從陳懷義廢紙堆裡撿出來的詩，證明不了什麼。陳懷義說自己抄《紅樓夢》，完全說得通，畢竟詩已經刊印，應天府不知道有多少人抄過。更何況，目前檢校查到的隻是當初蘭彩堂初稿曾由一個年輕官員送去，品級不明，姓名不明，官署也不確定。陳懷義符合“年輕官員”，但應天府符合這一條的人太多了。如果隻因為他看過《紅樓夢》就認定他是許仙，那未免太草率。
朱標沒有繼續追，隻是將紙遞回沈惟中：“收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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