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先生開始掰手指：“一個姑娘進誰家，誰見了誰，誰說了一句話，誰心裡又想了些什麼。吃什麼，穿什麼，坐哪兒，還要講詩，講禮，講親戚關係。大房，二房，這個奶奶，那個姑娘，還有一堆丫鬟。”
說書先生說著說著自己都搖頭，“茶客聽兩刻鐘，怕是先問老夫一句：到底什麼時候打起來？”
陳懷義：“……”還真別說，代入一下茶館群眾，有道理。
王先生繼續道：“這書不是不好，恰恰相反，寫得很細，細得嚇人。有些地方老夫都得多看兩遍才能琢磨出裡麵那點意思。可問題就在這，聽書的人沒有時間琢磨。話從我嘴裡出來，過去就過去了。你讓他聽一首詩，聽幾個典故，再琢磨這一家子誰跟誰不對付，後麵那個賣炊餅的已經睡著了。”
陳懷義張著嘴半天沒說話。第一次營銷計劃宣告失敗，而且失敗得很有道理。他之前隻想到了說書人有人流、茶館有人氣，卻忘了最基本的一件事情：用戶不匹配。
《紅樓夢》本來就不是快節奏爽文，大段生活細節、詩詞、隱喻、人物關係、家族秩序，甚至很多真正厲害的東西第一次讀根本看不出來。
後世多少人小時候看紅樓，看十頁放下，“這什麼玩意兒”，等年紀大一點再看突然臥槽原來是這樣。你把這種書拿到茶館讓一群剛乾完活的人嗑著瓜子聽，確實難為他們了。
陳懷義沉默許久，最後不得不點頭：“先生說得對。”
王先生反倒有些意外：“您不生氣？”
“我生什麼氣？”陳懷義苦笑，“我本來就是來問先生懂不懂行。先生若為了討好我，明知道不合適還答應，那我才白來了。”
王先生看了他一眼，臉上多了幾分笑意：“大人倒是個明白人。”
“那依先生看，”陳懷義指指稿子，“這東西適合誰？”
這一問，王先生卻沒有立刻回答。他又拿起稿子翻了翻，尤其在林黛玉相關幾段停留了許久，最後緩緩說道：“女眷。”
“嗯？”
“讀書識字的女眷。”王先生很確定，“尤其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太太。這東西她們怕是喜歡的緊。”
陳懷義眼神瞬間變了。對啊，真正精準客戶！
《紅樓夢》講的是什麼？深宅大院，兒女情長，婚姻，家族，姐妹，婆媳，主僕，穿衣吃飯，詩詞，花園，宴飲。這些東西對於普通茶客太慢，可對於那些本來就生活在深宅大院裡的女性呢？很多地方簡直就是貼臉輸出。
尤其京城，最不缺的是什麼？公侯勛貴，文武百官，富商大戶。這些人家的女兒、媳婦、太太，識字的不在少數，而且有錢！重點是——有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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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懷義眼睛一點點亮了。
王先生看到他這表情，忍不住笑道：“大人若真想給這個叫許仙的朋友找書坊，老夫倒知道一家。”
“哪家？”
“城南偏東有一家小書坊，叫蘭彩堂。”
陳懷義記住：“蘭彩堂？”
“門麵不算大。”王先生道，“也不怎麼做經史大部頭，主要賣些詩集、詞話、傳奇、閨閣雜抄，還有女子用的啟蒙讀物。常有大戶人家的僕婦、丫鬟過去替主人買東西。掌櫃姓柳，生意做得不算大，但眼光不錯，尤其知道京城那些太太小姐喜歡什麼。”
說到這裡，王先生又拍了拍《紅樓夢》：“這個，我拿到茶館講十有八九沒人聽，可拿到他那裡……說不準。”
陳懷義已經徹底來了精神。專業渠道，垂直用戶，精準投放，這不比自己在茶館硬推靠譜多了？果然古人也不能小看，自己懂小說，王先生懂聽眾，那個蘭彩堂掌櫃或許就更懂真正買書的人。
陳懷義忍不住問：“先生跟那柳掌櫃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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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過幾次舊本，也替他看過幾篇話本，算認得。”王先生想了想，乾脆拿過旁邊一張紙，提筆寫下幾行字，“您把這個拿給他，就說老王介紹的，他至少會認真看看。”
陳懷義有些驚喜：“多謝先生。”
“謝倒不用。”王先生看著桌上的稿子，又有點捨不得地翻了兩頁，“隻是有句話，您回去告訴許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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