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雪落東宮正月，應天府又落了一場雪。雪不算大，細細碎碎地從灰白色的天空裡飄下來，落在宮牆、屋簷、青石道，也落在東宮院中的幾株老梅上。
朱鏡靜撐著一柄傘，慢慢走過宮道。身上披著一件素色大氅，身後隻跟著兩名宮女。她今年十八，正是最好的年紀，眉眼已經完全長開，容貌繼承了母親的溫婉。
平日裡說話不多，性情也不像幾個弟弟那麼外露，在宮裡無論見了哪個長輩，總是規規矩矩地行禮、問安，從不惹事。
許多人都說，臨安公主懂事。
可臨安自己知道，最近這些日子她其實越來越怕。倒不是怕宮裡出了什麼事，也不是怕父皇責罰，而是怕一件所有人都覺得理所當然的事情——婚事。
她十八了，幾個弟弟的婚事都已經陸續安排，燕王朱棣更是在這個正月剛剛完婚。那麼自己呢？還能拖多久？不會太久。她很清楚，因為她不隻是朱元璋的女兒，還是皇帝的長女。
父皇打下天下，身邊有徐達、李善長、湯和、馮勝、傅友德、藍玉……一個個功勛卓著，門生故舊遍布朝野。父皇要賞他們、用他們，也要防著他們。皇子可以封王，那麼公主呢？公主的婚姻，自然也可以用。嫁給哪一個功臣之家，本身就是一道恩典，也是一道繩索。父皇甚至不需要明說，臨安也明白，自己的夫君多半不會由自己選擇。
也許是某個國公的兒子，也許是哪個侯府的公子，也許……那個人她甚至從來沒見過。她不知道他長什麼樣，不知道他脾氣如何，不知道他喜不喜歡讀書，會不會喝酒，會不會打人，會不會把妻子隻當成替家族延續香火的一件擺設。
什麼都不知道，可一旦父皇點頭，自己就得嫁，沒有第二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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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裡，臨安握著傘柄的手不自覺緊了一點。宮女低聲提醒：“殿下，前麵到了。”臨安回神：“嗯。”
東宮就在眼前。今日她來，是來看看太子妃，也順便借幾冊書。想到書，臨安的神色終於柔和了一些，甚至眼底浮出一點極淺的期待。
東宮內炭火燒得很暖。太子妃見她進來，便讓宮人替她取了大氅：“外頭這麼冷，你怎麼還自己過來了？”臨安笑笑：“總在宮裡悶著，出來走走也好。”太子妃讓人送來熱茶，又拿了些果子點心。
姑嫂兩人本就相熟，說話沒那麼拘謹，聊了些宮中瑣事，又聊到前些日子的燕王大婚。太子妃笑道：“老四成了婚，倒不像以前那麼往外跑了。”
臨安捧著茶，想起朱棣前幾日還偷偷跟著大哥出去喝酒，嘴角輕輕彎了一下：“嫂嫂這話，怕是說早了。”太子妃也笑：“也是，他們幾個，沒一個真正安生。”
說著說著，話題不知怎麼便落到了書上。桌邊正放著一冊新刊的小書，封皮上三個字。臨安隻看了一眼，目光便停住——《紅樓夢》。太子妃注意到了：“你也看過？”臨安輕輕點頭：“看過幾回。”
何止看過，最近蘭彩堂每出一冊，宮外自然會有人想辦法送進來。別的公侯府小姐要派丫鬟去搶，她是公主，總不至於連一本書都弄不到。
可偏偏就是因為這樣，她看得比誰都快，也催得比誰都急。
“寫得如何？”太子妃問。臨安沒有立刻回答，隻低聲道：“很好。”兩個字，很輕。太子妃卻忍不住多看她一眼：“這麼喜歡？”臨安低頭喝茶：“隻是覺得……書裡的人，寫得很真。”
“林姑娘？”臨安手指頓了一下：“嗯。”她當然喜歡林黛玉。母親不在，離開自己的家，來到一個看似極為富貴熱鬧的地方，人人疼她，人人照顧，可她還是寄人籬下。吃一句話，走一步路，都要先看別人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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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人或許覺得，一個錦衣玉食的小姐有什麼苦？可臨安讀的時候，卻莫名明白那種感覺。因為她也是公主，天下不知道多少女子羨慕她，父親是皇帝，兄長是太子，弟弟們是親王。她從出生開始，吃的是最好的，穿的是最好的，走到哪裡所有人都要向她行禮。
可這些東西，沒有一樣能讓她決定自己的婚姻。臨安有時甚至覺得，自己和書裡那些姑娘沒有本質區別。她們被賈府圈在大觀園，自己被宮牆圈在皇城，園子大小不同而已，命都不在自己手裡。
太子妃翻了翻書，忽然嘆了一聲：“這書最近鬧得可不小。”臨安擡眼：“怎麼了？”
“父皇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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