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發現破綻。
小說中，當氣球飛到高空時，乘坐者們歡呼雀躍：“我們為此歡呼九聲，並把一隻密封有一張羊皮紙的瓶子拋入大海，羊皮紙上簡略敘述了這項發明的原理。”——你會在狂喜時細細去數自己的呼聲嗎？越是縝密的謊言，越是精細，可也因此越顯出破綻。
小說家們樂於去創作天真的人，但他們很難是天真漢，他們深諳人類的心靈與社會風尚的流變，他們利用這些流變，“舟搖搖以輕颺，風飄飄而吹衣”地擺弄著人心。
嵌套
作家們渴望著故事，這種渴望甚至向下延伸，延伸到他們筆下的人物身上，於是，我們看到小說中的人物也樂於閱讀故事，甚至樂於寫作故事。很多時候，作家們在創作時，讓筆下的人物也進行創造，讀者們在閱讀故事的時候，發現他們所閱讀的人也在閱讀——這就是一種嵌套的模式。嵌套構成了現實意義上與虛構意義上書寫和閱讀的互文關係，說得再簡單一些，嵌套的策略關乎小說創作中作者如何處理現實與虛構的問題。
這當然不是什麼新觀察，巴爾加斯·略薩在批評文集《中國套盒》中就指出過這種來自民間故事的敘事方式，比如在《一千零一夜》裡，一個人的故事會引出另一個故事。略薩說：“我們可以稱之為‘中國套盒’或者‘俄國玩偶’，這指的是什麼呢？指的是按照這兩個民間工藝品那樣結構故事：大套盒裡容納形狀相似但體積較小的一係列套盒，大玩偶裡套著小玩偶，這個係列可以延長到無限小。”當然，略薩談的是一種更純粹的民間文學的傳統，從《一千零一夜》到《堂吉訶德》，甚至中國古典的《鵝籠書生》，這些故事叢的衍生基本是文本內部按層級遞進與縱深，略薩並沒有考慮到小說內部的層級遞進與小說世界外部的關係，也就是說，他更專注於一種文本的模型，而非文本與世界的關係，他忽略了所有這些像貪吃蛇一樣首尾相連的講述，本身又來自一位現實的講故事的人，也要麵對現實中讀者的閱讀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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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們將文學本身與寫作閱讀行為勾連起來，就會發現現實與虛構疊加，組成了更密實豐盈的空間。有時候，閱讀一個人的“閱讀”，會向內封閉成一個孤立的小宇宙，每一層級的閱讀都是一個同心圓，最後向內層層遞進，以某本書作為同心圓的核心。
比如伊夫林·沃的小說《一把塵土》，這部小說非常有趣，存在一個我稱之為“狄更斯之囚”的結構。整部小說由兩個部分組成：情變與遠遊。主人公托尼因為妻子發生婚外情，不堪忍受，決定離開這個傷心地，向著南美的叢林中遊去，以此排遣心情。後半部分的遠遊經曆是根據伊夫林·沃的短篇小說《熱愛狄更斯的男人》改寫擴充而來，極為精彩。當托尼抵達叢林後，卻意外身負重傷，這時候，一個叫作托德的先生救了他。生活在閉塞的叢林中，讓混血兒托德備感無聊，隻能靠別人給他讀狄更斯的作品自娛。作為搭救的回報，托德先生要求托尼給他讀狄更斯的《荒涼山莊》。托尼這一讀便一發不可收拾。托德故意用各種辦法截留住可憐的托尼，導致托尼無法離開，隻能每天讀狄更斯給恩人聽。閱讀狄更斯像一座囚牢，困住了男主人公。
小說中，被困無奈的托尼提議：
“我以任何你喜歡的東西發誓，一旦我到瑪瑙斯，就會找一個人來替代我。我會出錢找一個人一整天都給你讀書。”
“但我不需要其他人，你讀得那麼好。”（托德回答。）
“這是我最後一次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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