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這種‘舞姿’放到整個大陸，或許我們能看見另一種植物的詩學！”
正是在洪堡的幫助下，歌德逐漸把注意力從單一形態轉向內在的力與外在條件之間的拉扯：一方麵是生命自身的形式衝動，另一方麵是環境不斷施加的壓力。這個直覺後來會在拉馬克和達爾文那裡被轉化為不同的理論，但在當時，它更像是一種尚未定型的理解方式。洪堡為歌德的詩性語言注入了更多科學化的思維。當我們在歌德的《浮士德》中讀到奇巧花球、奇巧花冠、男園丁與女園丁、食客與醉漢紛紛登場，或者珀涅俄斯河上遊古希臘人物及小拳頭矮人、小拇指矮人、小螞蟻各自吟唱，我們會回憶起洪堡與歌德在一起的日日夜夜。
【相關詞條】植物形態學、水仙、變形
【示例】“與洪堡談話一小時，遠遠勝讀八天書。”（歌德日記）
【注】洪堡如果生活在當今的科研考核體係裡，很快會被“非升即走”。
形態學（Morphologie【德語】/Morphology【英語】）
【詞性】學科名稱
【簡釋】形態學是一種理解事物的方式：它不把世界看成由靜止對象組成，而是把世界看成不斷生成、變形、展開的過程。它由歌德係統使用並推廣。
【擴展釋義】“形態學”一詞通常被追溯到歌德。不過，與其說他發明了一門新學科，不如說他為一種舊直覺找到了名字：自然並不是由靜止的對象組成的，而是由不斷生成、轉化和展開的形態構成。在這種理解中，形式變成了過程本身的痕跡。歌德是在對植物的觀察中發現這一點的，筆記中，曾經記錄了他“靈光一現”的時刻：“植物中被人類稱為‘葉’的器官，竟潛藏著真正的普羅透斯，它能夠通過植物形態隱藏，有時也顯露真身。一株植物自始至終都不過是一片葉而已。”由此，歌德提出了他的“變態葉假說”：一切植物的器官都由葉片變來。甚至，他歸納出一個在今天聽來頗為古怪與可愛的植物變形範式：所有植物都不斷經曆著伸展、收縮、伸展、收縮的運動——種子是收縮、發芽便是伸展，新枝是收縮、長葉片便是伸展，花苞是收縮、開花便是伸展，結果是收縮、果實落地播種便是伸展——由此構成一個有機體的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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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有了《浮士德》開篇的第一句詩：
你們又臨近了，遊移不定的身影，
想當初一度呈現於蒙矓的目光。
敢情這次我試著要把你們握緊？
（綠原譯）
寫下這幾句詩時，歌德試圖在詩劇中塑造的人物尚未精確成形，它們仍處在一種遊移、未定的狀態之中。正是在這種尚未凝固的時刻，這些形象最接近形態學意義上的“初生形態”——輪廓剛剛伸展，卻還沒有被固定下來。此時的浮士德、梅菲斯特或葛麗卿，並不是完成的人物，而是潛在的可能性，是即將展開卻尚未分化的生命形式。歌德的任務，並非簡單地為這些人物“設計”性格或命運，而是讓他們在寫作的過程中逐漸生長、彼此區分，並獲得各自的形態。這正如自然界中的形態生成，我們永遠無法預設一朵花會長成什麼樣，要等待它在時間中一點點澄清自己的輪廓。從這個意義上說，寫作本身也是一種形態學的過程。幾乎所有詩人與小說家都要經曆這樣的階段，他們並不會在一開始就對自己的創作對象了然於心。人物最初往往隻是模糊的輪廓、鬆散的衝動，甚至隻是幾句偶然出現的聲音。隻有在持續書寫的過程中，這些形象才會逐漸獲得邊界、重量與方向，最終成為我們在成品中看到的“人物”與“情節”。
在魏瑪冬日寒冷的早晨，歌德的工作一般很早就開始，艾克曼負責在臥室裡幾個小時地聆聽並記錄。冬日蕭白，歌德不得不倚在床頭，裹緊毯子，這些關於有機體的思考源源不斷流出，變成連貫的詩作，也幫助我們獲得了理解浮士德五大追求（知識、愛欲、古典審美、政治、現實功勳）的新目光：浮士德的追求一如植物變形中所蘊藏的豐富可能性與潛力。歌德在寫作的間隙，對艾克曼說過創作《浮士德》的初衷：“那是隱喻一個人從半蒙昧昏聵的狀態中走出，逐漸澄明的過程。”這樣一對比，我們就發現了開篇這一句詩的用意，歌德開宗明義，將人的自我澄明曆程與植物的變形視為同一種有機體的變化，其共同的特點就是，從無形的混沌中自我生長出清晰的線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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