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象牙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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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象牙白
王貴安這輩子最念念不忘的是在湖北老河口市的那一段豔遇。
那真是一個可人的姑娘啊。皮膚是象牙白，不是平地人熱衷的那種紅裡透白。長辮子，臉對他時在胸前，背對他時在屁股蛋子上，一晃，兩扭，王貴安的心裡就蹭蹭冒了火。
可他終究不敢。他低著頭在一堆木頭中間忙碌，影子在一堆木頭上彎彎扭扭地移動。雙臂向前一推，刨花就飛出來打卷，落在兩旁。
姑娘坐在暖陽裡看刨花，看銼刀，看墨鬥，看木尺，看他。
旁邊放著王貴安的百寶箱，兩年前他背著這個箱子，離開河南的一個小鎮，離開鎮子上的自家女人和兩個兒子，來到這兒。湖北的活多，能鍛煉手藝，也能掙錢。一家四口，都指望著他出來刨食兒呢。
姑娘是老河口市一家家具店老板的姑娘，還不滿二十哩。她看著王貴安，就像看著一個藝術家。
她看見藝術家挑好木頭，拿出墨鬥，抽出墨線，就趕緊走過去把線頭固定在木頭的一端，然後看著他拿著墨鬥順著木頭走，墨線一點一點從墨鬥裡抽出，跟著他。
走到木頭另一端，王貴安把墨線壓在木頭上，蹲下身子，眯上一隻眼，從墨線的這一頭看向那一頭，看準了，用拇指食指提起墨線，又鬆開，“蹦”一下，木頭上便有了一根黑線，黑線邊緣還帶了墨汁彈出的黑須子。
有時候王貴安會拿著三角尺子比畫，用木簽蘸上墨汁畫。木簽在一根木頭上橫著豎著畫，長著短著畫，畫出想要的樣子，然後他把木頭墊在一張板凳上，拿了鋸子，一隻腳蹬著地麵，另一隻腳踩著木頭，鋸子沿著墨線刺啦刺啦地上下動，鋸末洋洋灑灑從鋸縫裡飄散下來。
一會兒，王貴安的額頭上有了汗珠子，姑娘就趕緊上前幫忙，坐在地下拉鋸子的另一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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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數時候，姑娘是幫不上忙的，比如王貴安推刨子時，比如王貴安銼榫卯時，比如王貴安釘釘子時。
姑娘最喜歡看的就是王貴安推刨子。刨子“刷、刷”地從木頭的這一頭推向那一頭，刨花卷兒從刨子上端冒出來，一浪推一浪，落在地上。地上堆滿了刨花卷兒。
姑娘的眼睛落在刨花上，像落在海裡的星星，眨呀眨，亮晶晶。
年輕的王貴安累了，會坐下休息一會兒，喝一杯水，吸一支煙。那煙是姑娘用家裡最好的煙葉卷的，白紙，黃煙絲，抽起來不衝，帶著香。姑娘不舍得讓他爹抽，都藏起來給王貴安了。
王貴安嘴上叼著煙，一隻眼睛卻好像仍然在看墨線一樣時不時眯一下。陽光並不毒，他卻不敢看。
其實老板也喜歡上了這個又有技術又有力氣的年輕木匠。老板說：“二丫，去給你王大哥倒杯水，去給你王大哥拿隻碗。”
老板家裡沒兒子，隻兩個閨女，大閨女不聽話，嫁得遠，小閨女說啥也不能再讓她飛了。他考察了好幾個夥計，就這個姓王的，個頭，派麵，人品，都沒說的。唯一不湊手的，是人家有了家室，這事不好辦。
不好辦也試試看。
老板就有意無意地在王貴安麵前提自己的小閨女，一邊提一邊看他的反應。
王貴安沒反應。他隻顧悶著頭乾活，把老板交代的所有活都乾得清清爽爽，丁是丁鉚是鉚，叫老板無話可說。老板有些心急，但又不能明說，隻好使了眼色給二丫，叫她機靈點。
二丫的確是個機靈的姑娘。王貴安進了後院的木板房，還沒插上門栓，二丫閃了進來。她雙手端了一個盤子，盤子上擱了一小碟醋泡花生，一小碟醋醃蘿卜，一壺熱黃酒，兩個杯子。二丫的臉蛋在十五瓦的燈泡下越發的白，透出粼粼的光，跟月亮似的。
二丫說：“王大哥，冬天冷，喝幾口暖暖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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