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站著說話腰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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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站著說話腰更疼
彩鈴的板麵館開在縣城最大的超市隔壁，左邊又挨著一家連鎖酒店，隻需要過一個紅綠燈，就可以聞到板麵裡的牛肉味、豆芽味和香蔥味。鋪子不大，隻有一間，食客多的時候，就在門口擺上幾張桌子，幾條長凳，就像地攤，但生意紅火。
彩鈴往往早上五點鐘起來收拾衛生，到農貿市場買當天的肉、菜，八點鐘就把青菜洗淨晾乾，肉菜切好，臊子已經在鍋上冒煙了。
彩鈴在拾掇這些時，武舉已經把加了白堿、和了鹽的麵醒好，揉成指頭粗、小臂長的條狀，放在撒了麵粉的案板上，等顧客上門。案板就擺在鋪子門口靠左側牆壁，武舉粗壯的胳膊甩起板麵時，有一種張飛穿針引線的荒謬感，手藝卻叫人讚不絕口。兩根麵在他的手裡拉長變細，又上下翻飛，甩在案板上，“啪啪”地響。麵一看就很筋道，最後根據顧客的喜好變成圓形或扁狀，一甩手丟進左邊咕咕嘟嘟滾的湯鍋裡，三兩分鐘就撈起來，泡了豆芽、海帶、青菜，澆上一勺紅油量適中的牛肉臊子，色香味就都出來了。
比起吃，很多顧客更喜歡看板麵的製作過程。這就好像看著一條魚現殺，圖的是心安，更何況價格又不貴，六塊錢一碗，管飽。最重要的，這家鋪子老板的人品就和他們的店鋪名一樣樸實。板麵館，鋪子就叫“板麵館”，連一點花裡胡哨的東西都沒有，言簡意賅，就像彩鈴和武舉，臉上終年掛著謙卑的笑，應對街坊鄰居的挑剔。當然，等他們的鋪子開到五六個年頭的時候，就沒人挑剔他們了，誰會和一對從鄉下來的，手藝又好，人又忠厚的夫妻過不去呢？大家都是本分人。時間長了，他們和這一片的居民都熟識了，誰家大人不在家，招呼一聲，孩子放學就直接地跑到板麵鋪裡，吃一碗就走，大人回來再結賬。
年前，板麵館房東的侄兒回來了，他找到自己的二爹，想用這一間門麵，賣什麼呢？就賣板麵。
“我學的是廚師專業，不想給別人打工。”二爹麵露難色，咋好意思攆人家呢？侄兒說：“那有啥？就說咱自己要用。二爹，我每個月多付你一百塊。”那你換換品種，咋非要也賣板麵呢？“二爹，這你就不懂了。這叫借雞生蛋。”侄兒狡黠地一笑。
房東期期艾艾地給彩鈴武舉說了來意，兩口子都懵了。十幾年的飯館說不能乾就不能乾了。彩鈴求情：“李哥，不能啊，不讓我們乾我們咋活呀，全家就指望這個麵館了。你知道我們柱子剛上大學，正等著要錢哩。”
“李哥”也很為難：“我這個侄兒，實在是沒辦法。”
武舉把麵在案板上甩得啪啪響：“咱們不是又續了五年合同嗎？還沒到期哩。”
“雖然簽了合同，但房租還是一年一付，當初我不也是看你們難，沒一次性讓你們交清……”
街坊們過完燈節，忽然想起了久違的板麵味，走到街口一看，板麵館的案板前站了一個年輕的大胖子，頭上戴了一頂在電視上見到過的高高的白帽子。
有人打趣：“你那是弄啥哩，戴那麼高的帽子，也不怕把你壓不長了。”也有人背地裡說：“看看，跟戴孝似的，一點都不吉利。”
更讓人不高興的是，小夥子把廚房挪到了後麵，誰也看不見老板是咋做飯的了。他們不樂意了，來這裡吃飯就像板麵裡的麵，看老板甩麵才是板麵的精華——牛肉臊子啊。沒有了臊子，麵甩得再好也失去了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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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食客越來越少，小夥子著急了。他開始搞起了各種各樣的活動，今天吃一碗送一碗，明天辦卡搞優惠。可是老百姓現在可不光圖便宜，更要圖味道——現在可不是隻顧肚子飽的年代了。有人在閒聊時提起以前的老板。人家做的麵，才叫個麵。人家燴那臊子，才叫個臊子。人家配的豆芽，才叫個豆芽。
“去去去，”房東不樂意了，“都是一樣的麵，都是一樣的牛肉，都是在一個市場買的豆芽。”
可是，不光別人這樣說，房東的兒子也這樣說：“爸，我哥做的麵一點都不好吃。彩鈴阿姨們啥時候還來咱們這兒賣飯呀？”房東罵了幾句，不吭聲了，其實連他自己都不得不承認，他也有點想念以前的板麵味道了。
第五個月，侄兒就拿不出房租了。他找到他二爹，哭喪著臉說：“二爹，一直在賠錢，這個月連牛肉都沒錢買了。你看房租能不能降點？”
“滾！”房東氣得破口大罵。末了，又自言自語：“我真是個眼子頭（土話：傻瓜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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