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活著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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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活著就行
大旺走進屋子，就看到了那個女人。
水紅色的麻料襯衣，藏青色的褲子，染成了黃色的卷發被一個明晃晃的發卡束在腦後，就像前幾天剛賣掉的那隻花豹雞。看見大旺，女人衝他笑了一下，露出了一顆外齙牙，有點黃。
大旺坐下來，和媒人客套了幾句。
“家是湖北鐘祥的，男人前年死了，兩個娃。”媒人說。大旺沒有立即表態。他已經有了豐富的經驗，不會再因為媒人的三言兩語，就冒冒失失地把她領回家去。吃的虧太多了。
屋子裡還坐著一個男人。一開口，果然是湖北人。說是女人的自家堂哥，跟著來看看家兒，也好放心，回去有個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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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旺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這兩個外鄉人，都是稀稀疏疏的吊角眉，眼睛不大，但聚光。鼻頭都肥實實的，鼻翼處都長了麻子。女人的仿佛更多些，散到臉蛋兒上了。都是薄嘴唇。他有點拿不準了。長得是挺像兄妹，隻是他也懂得一個道理，兩口子也會越長越像的。
他不說話，媒人就有些著急：“到底咋樣嘛。”那男人也看著他，眼神裡露出一縷深不可測的光，隻是臉上仍然掛著氣定神閒的笑。
大旺給媒人使了個眼色，兩人走出屋子，避到樓門外的麥秸垛邊。“到底靠不靠譜，三叔，可別又和上幾個一樣。”
媒人撣撣落在衣襟上的煙灰，說：“哎你媽呀，老子啥時候騙過別人，一口唾沫一顆釘。”大旺想了想，也是。三叔在村裡說話還算響亮，接親送禮，置席請客，一般都少不了他。
“多少錢？”大旺問。“六千。”
大旺沉思了一下。價錢倒能接受，這兩年行情就是這個價。頭十年，他接的那個女人，也花了四千塊，和物價比起來，漲得不算快。他點點頭，扔掉手裡的煙頭。把上衣拉鏈拉了拉，手伸進去，摸索了一陣兒，取出一疊人民幣，右手食指在舌頭上舔了舔，歪著頭，眯著眼，刺棱刺棱，數了好幾遍。
“給。”他駕著左胳肢窩，右手把剩下的幾張重新裝進貼身的口袋，這才不慌不忙地把數好的一遝人民幣遞給媒人。
媒人接過來，一邊數，一邊說：“我二哥知道不？”大旺說：“管他球事。”
“你這娃，咋能這樣說自己的爹。”
一提起自己的爹，大旺就來氣。要不是他，自己咋也落不到今天這個地步。除了種地，啥球本事也沒有，一年到頭就會追著村裡的學生娃要寫過的作業紙卷煙抽，要不就是縮在別人家的灶頭上幫人家燒鍋。
說話倒是挺有趣，一張嘴一套一套的，還押著韻。別人要是問“二叔下地乾活哩”，他就對“咱是乾活一個兒，吃飯一圈兒”。別人要是問“二叔吃了沒”，他就對“早飯吃到日頭偏，晚飯吃到雞叫喚”。
輪到大旺娶親的年齡，說哪個哪個不成。不是他嫌人家醜，就是人家嫌他窮。再加上大旺他媽死得早，家裡沒個女人照應，總是破破爛爛的，不像個家的樣子。
據說，有一次別人給他提了一個姑娘，人家姑娘上門去看家，一進屋就看見他家的條幾上屙了幾泡雞屎，當即二話沒說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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