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什麼樣的人物不解的質問和指責,咱們都得如實承認,也都得把指責替他擔過來。但他現在要做的,老實說,究竟是對是錯,對幾分、錯幾分,對能壓過錯去,還是錯必定壓過了對,老實說,連我也難下結論了。告訴他先不要用日本話教孩子們唱歌,咱們明明做不了主的事不能瞎做主,得請示請示上級。羅隊長遂請示了上級中共地委。地委也做不了主,又往省委請示。一級一級逐級請示,說明哪一級都認為王文琪的想法並不是毫無道理,也說明哪一級都挺重視。不久,不知省委哪一位領導反饋回來一項指示,大意是說既然王文琪這個人是可靠的,那麼他的出發點當然是良好的。而既然出發點是良好的,又何必非要堅決反對?指示還認為,在韓王村所在的地區,即使有二三個表麵上看起來像是親日的村子也不要緊,沒什麼可怕的。隻要內心裡有愛國情懷,有對日寇的仇恨,有堅決抗戰到底的心誌,表麵怎麼樣隻不過是表麵嘛。抗日鬥爭日益殘酷,在離一座被日軍占領的縣城近的地方,在炮樓林立的地方,幾乎可以說是在敵人的眼皮子底下的地方,如果有那麼兩三個村子被敵人認為是親日村,而實際上又是愛國村的村子,對我們也是有利的。比如有利於掩護我們的情報聯絡員,有利於我們的傷病員能在距縣城近的地方療傷養病。甚至也有可能使敵人產生幻想,以為這一地區的中國人已經被徹底征服了,抗日意誌已經被徹底瓦解了。果而如此,我們的抗日力量不是正可以在敵人的眼皮子底下悄然凝聚和壯大嗎?
上級畢竟是上級,站得高,看得遠。有了上級高瞻遠矚的指示,大人們便一一打消了可能被疑為漢奸的顧慮。大人們思想通了,認識統一了,孩子們的思想卻一時難通,王文琪這位鄉村孩子王,又做了大量耐心的思想工作,孩子們才也終於與他統一了認識。統一認識歸統一認識,平日裡他所教唱的當然還是以抗戰歌曲為主。至於日語歌曲,孩子們也不過就學會了唱幾首而已。本就是出於自我保全之目的,王文琪適可而止。
這會兒,在藤野的“要求”下,王文琪命孩子們站成兩排,指揮著用日語唱了一首李白的《靜夜思》。而藤野和鬼子們站在孩子們對麵,看著,聽著,皆不動聲色。
孩子們唱罷,藤野微閉雙眼未做反應。
王文琪賠著小心問:“太君,您還想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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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野點頭。
於是王文琪又指揮孩子們唱起《兵車行》來。先用我們中國話唱,之後用日語唱。比之於李白的《靜夜思》,杜甫的《兵車行》字數長出十餘倍,那區別簡直可以說是小品文與中篇小說之區別。而且杜甫的《兵車行》氣勢恢宏,場麵廣闊,意境雄壯慘烈,具有史詩性,不論是一個人還是一些人,也不論是大人還是孩子,隻要明白所唱的內容,想毫無感情地唱都是不可能的。孩子們當然是明白內容的,因為王文琪教唱時講過的啊。既明白,又自然而然地聯想到鬼子對中國的野蠻侵略給家園造成的破壞,給自己和親人們造成的苦難,亦悲亦憤,唱得便情緒飽滿。將中國的古典詩詞當作歌用日語唱起來,非是一件簡單之事,那得先將詩詞用日語精彩地進行翻譯。意譯不行,那唱起來不好聽。須翻譯得合轍押韻,恰到好處地斷出旋律感。而且,原詩又不曾被譜過曲,得王文琪自己來譜。翻譯成日語,對王文琪不是太難的事。在文學語言的中譯日或日譯中方麵,他具有堪稱一流的水平。他是才子型的人,文藝愛好廣泛,不但自幼喜歡過繪畫、書法,也尤喜歡寫作詩詞駢賦。在日本,他也確實曾以善於俳句而受到老師的青睞。至於譜曲,對他更是興趣頗大之事。起初他將《兵車行》譯成日文,並譜曲之時,不過是當成一件屈辱而又應該做的事來做的。譯和譜的過程中,自我要求越來越高,反複地改,反複地教唱,一邊教唱還一邊改,結果就逐漸地當成一次創作來進行了,當成是作品來完成了。可以這麼說,當年他用日語譯成譜就的那一首《兵車行》歌曲,若今日在北京的音樂堂排練了公演,有一二百男女歌者分了聲部來幾重唱,並有交響樂團伴奏,再打出巨大屏幕的投影背景,不被視為史詩性演出才怪了呢!
但在當年,在他家頹敗的老宅的一處場地上,由十幾名鄉村孩子們來唱,自然是唱不出那種回腸蕩氣的效果的。
不過,因為孩子們唱得特別投入,藤野們還是聽呆了。也可以說,是被“震撼”了。孩子們用中國話唱時,藤野們隻不過無動於衷地看著聽著而已。當孩子們開始用日語唱時,藤野們的表情漸漸由漠然而莊嚴而肅然了,又漸漸由莊然肅然而愀然而愴然而接近著淒然了。
“新鬼煩冤舊鬼哭,天陰雨濕聲啾啾!”——孩子們剛剛唱罷這兩句,藤野戴白手套的右手突然舉起,手掌豎得筆直,緊接著橫向一滑,仿佛擦一麵無形的鏡子。那手勢表示的意思是明白而堅決的——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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