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咯咯笑道：
“你就會三隻眼的蛤蟆五條腿的羊，就不能說點文雅的詞兒啊？”
汪狗子憨笑道：
“俺是個粗人，哪有那麼多的文雅詞句？”
“你是粗人？我才不信呢！”素貞笑道，“你在為人處世上，心可細得很呢。”
“是嗎？”汪狗子淡淡地笑道，“你這是在誇獎俺呢？”
沉默了一會兒，素貞忽然笑著問道：
“哎，狗子哥，你我相識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你能不能告訴我你是乾什麼的？”
汪狗子笑道：
“你一個女人家，問這個乾啥？”
“難道你跟我還保密嗎？”
“不是保密，俺是個無業遊民。”
“你這人真不實誠，我將心都交給你了，你還跟我來這套虛的。”
“我怎麼跟你來虛的啦？”
“你既然是無業遊民，從哪裡弄來的那一大把一大把地白洋？”
汪狗子笑道：
“這不過是家父留下的一點遺產。”
“可你每天這樣流水般地往這裡扔，豈不是坐吃山空嗎？”
“如果不是你在這裡，我稀罕上這種地方來？”
“那你乾脆把我贖出去得了，咱們找一處清靜的地方，好好過日子。將來我再給你看生一個子……”
汪狗子猛然一拍桌子，打斷了素貞的話。他狠狠地說道：
“別做夢了！這年頭，哪他媽有清靜的地方！如果有清靜的地方，你何至於進這窯子裡來賣身糊口？！”
素貞被汪狗子這一番激憤之詞給驚呆了。在她與他相識相交的這一段時間裡，他還從來沒有見過他發這麼大的火。她隻知道他是一個憨厚、內向、感情豐富的山東漢子。想不到，他若發起火來，竟然這麼凶狠。
素貞怔怔地瞅著他，不知說什麼好。
汪狗子站起來，在屋子裡走了一圈，然後站在素貞麵前，紫黑色的臉膛上呈現出一種嚴峻的神色。他一字一句地對素貞說道：
“妹子，你不是問我到底是乾什麼的嗎？俺不想告訴你，不想告訴你的原因是怕嚇壞了你，實話跟你說，你的狗子哥我是乾這個的！”說著，汪狗子“啪”地一下從懷裡掏出一支德國造的大鏡麵匣子槍，放在八仙桌上。“我是乾無本買賣的紅胡子！知道嗎？我也不叫什麼汪狗子，那些當官的可能認為我是狗，是一條不值錢的狗！可我不是狗，知道嗎？我是龍！我就是亂石山上‘仁義軍’的大當家——也就是你們所說的胡子頭——大龍！妹子，這回你總該明白了吧？”
素貞此時早已經嚇得發抖。她顫抖著聲音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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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子哥，你在騙我！你不是胡子！不是胡子！你不是胡子——”
大龍一步搶上去，用手捂住素貞的嘴，厲聲喝道：
“別吵吵！”
說著，他收起槍，坐在八仙桌旁的太師椅上，又恢複憨厚內向的常態。
大龍看著素貞嚇得那個樣子，就笑了笑說：
“我說不讓你問，你偏問，這回嚇著你了吧？”
“狗子哥，你為什麼要當胡子？為什麼要當胡子啊？”素貞說著，淚如雨下，趴在八仙桌上，失聲哭泣起來。
大龍沒有理她，站起來，用小而嚴厲的聲音說：
“你問我為什麼要當胡子？這道理很簡單，就跟你為什麼要當妓女一樣，都是讓這個社會給逼的！讓那幫當官的給逼的！這就叫官逼民反！都說胡子可怕，依我看，那些當官的和土豪劣紳比胡子更可惡更可怕！不把他們打倒，推翻，咱窮人永遠也別想有出頭的日子！男人隻好當土匪，女人也隻好去賣身！素貞妹子，難道你連這點事情都看不明白嗎？”
大龍的這一番話，卻實實在在地說到素貞的心眼裡去了。她想起自己的身世，——一個在遼河邊上的苦水裡泡大的小姑娘，又被人販子拐賣，最後被賣到這世界上最低級下流的窯子房，由一個純潔的貧家姑娘變而為娼，不正是那幫吃人的惡鬼給逼的嗎？
素貞抬起淚眼，瞅著大龍，嘴唇翕動著，想說什麼但她什麼都沒有說出來。一下子撲在大龍的懷裡，失聲痛哭起來。
就在這時，外邊響起雜亂的腳步聲和吆喝聲：“注意、注意，查窯子了，查窯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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