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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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江龍的綹子是在天快要擦黑兒時開進的徐家圍子。那時，守在西北角上的炮手看見從西北方向彌漫起一大片白茫茫的雪霧，炮手們就知道這準是混江龍的綹子來了。其中的一個炮手就急忙跑回去問我姥爺，讓不讓他們進圍子。我姥爺說讓。炮手就跑去把西大門打開了。
二十七匹蒙古馬馱著二十七個身穿老羊皮襖或國民黨軍大衣的胡子們，很有威勢地就進了徐家圍子。我姥爺命令夥計把整個東廂房十幾間屋子都倒出來，讓混江龍他們住。還讓夥房殺了一頭豬犒勞這夥人。
我姥爺原打算好吃好喝供他們兩頓飯，在這住一宿，把他們打發走算了。但是，我姥爺的如意算盤撥拉錯了，混江龍自打要進徐家圍子那一刻起，就沒有打算離開的意思。而且很可能在他看見了青兒之後，就萌生了要把青兒弄到手的欲望。
如果這樣，他必須把我姥爺做掉。混江龍也許早就想好了做掉我姥爺的辦法，也許他沒有這麼想。因為後來發生的事情是無法按邏輯來進行推理的。
當天晚上，胡子們喝酒，我姥爺推說頭天喝多了，頭疼，沒有陪他們，隻讓四個炮手陪著一起喝。後來我姥爺聽說，二十七個胡子和四個炮手都喝醉了。他們借著酒勁練槍法，讓一個夥計手托雞蛋他們用槍打。其中的一個胡子沒有把雞蛋打碎，反倒把夥計的手打碎了。
這期間，三驢兒一直沒露麵。我姥爺躺在後院的小屋裡，守著青兒，捱著那難捱的時間。槍響那會兒，他還以為是自己的炮手和胡子交火呢。他想出去看看，可青兒不讓他走，不大一會兒，我姥姥就倒合著她的那兩隻小腳過來說，一個夥計的手讓胡子連槍給打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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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姥爺皺了下眉，囑咐我姥姥，把那個夥計安頓好，千萬別招惹他們，過了這宿，把他們打發走完事。我姥姥走後，我姥爺又陷入了一種難挨的煩躁中。那一宿，他一眼未眨，和青兒守著火盆，一直坐到天亮。
天亮後，又起風了。風很猛，旋著地上的積雪，在半空中打轉，然後又飄飄灑灑地飛落下來。給清冽的空氣又蒙上了一層憂鬱。
快傍晌午的時候，我姥爺從後院的小青磚房裡走出來，可能是怕萬一出事，我姥爺出屋的時候，把輕易不帶在身上的那把鏡麵匣子槍掖在了懷裡。他往懷裡掖槍時，青兒張著那雙恐懼的大眼睛瞅著他，單薄的身子一直在瑟瑟發抖。我姥爺瞅了她一眼，也沒說什麼，就出去了。他走出門外，聽見身後的屋門嘩啦一聲，他知道這是青兒把門插上了。
我姥爺踩著夥計們清掃出來的蛇一樣的條條小路向東廂房走去，邊走邊思謀著如何在不傷混江龍的麵子的情況下，把他們打發走。那時，我姥姥正在遠處的上屋的那間屋子裡趴著窗戶往外瞅。她後來曾跟我母親回憶說，她看見我姥爺弓個腰，像一隻剛從冰窟窿裡撈出來的大蝦米。
她說她從來沒看過我姥爺那樣頹喪過。那時，我姥爺覺得這條路很漫長，他像是一個走了幾天幾夜的趕路人那樣疲憊不堪。走到東廂房的門口的時候，他好像已經覺得自己身上幾乎沒有一點力氣了。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把臉仰向天空，天空是灰白色的，挺純淨，沒有一絲雜色，也沒有鳥兒什麼的在那上邊飛。灰白色的天空顯得很寂寥。
有一輪很暈很暈的白太陽在灰白色的天空孤零零地顯著一個不刺眼的輪廓。一陣雪塵被風揚起來，落在了我姥爺的臉上和脖梗子裡。我姥爺覺得腦袋清爽了許多。他低下頭，努力做出一副從容不迫的樣子走進了東廂房。此時，胡子們有的在睡覺。有的在抽煙。有的在閒極無聊地哼著沒有調的小曲兒。
還有幾個在擲骰子賭錢。屋子裡彌漫著一股酒味煙味和男人們身上那種說不出來的汗臭腳臭味。對於我姥爺的進來，他們並沒有在意。他們大都不太認識我姥爺。他們有的抬臉瞅了我姥爺一眼，然後就又都忙乎自己事去了。
我姥爺走到靠裡邊的一間小偏廈子，混江龍就在這屋裡住。我姥爺推門進去的時候，看見混江龍正在擦槍。我姥爺就朝他笑了笑。他也朝我姥爺笑了笑，我姥爺就在炕沿上坐下了。混江龍很麻利地把槍裝上說，老徐，你昨個也不出麵陪陪弟兄們，弟兄們那酒喝得一點意思都沒有。
我姥爺就說，實在對不起，昨天實在頭疼。等會晌午飯，我一定陪弟兄們好好喝幾盅，給弟兄們送行。
混江龍瞅了我姥爺一眼說，送行？
我姥爺說，你們下午不走嗎？不是說好要過江上大賚往洮南那邊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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