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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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上午徐家圍子都是平靜的。這種表麵平靜的後麵很可能蟄伏著一點什麼。我姥爺那時還沒有料到殺身之禍已經離他不遠了。他在打發走混江龍之後,就去看望三驢兒。三驢兒住在徐家圍子大牆底下的一幢大屋子裡。幾個單身炮手都在這屋住。這幢大屋子能有七八間房子那麼大,被間壁成一個小屋一個小屋的格局。平時炮手們寂寞了,在外邊弄回個娘們,就可以在這裡隨便的一間小屋子裡姘居。這些炮手大都沒有家,除了喝酒就是玩娘兒們。但我姥爺對他們限製得很嚴,不許他們強行奸汙婦女,隻有女方同意,才可以領進這屋子裡來,炮手們時常就上附近的村屯去劃拉女人來這裡過夜,但他們一般都不白玩,給那些女人一些好處。
我姥爺知道三驢兒在這幫炮手中的影響。他是炮頭。在他雇傭的這些炮手裡,數三驢兒的槍杆兒最直溜。炮手們都服他。我姥爺必須在這些日子裡(特別是今明兩天)把三驢兒安撫住,讓他對混江龍構成某種威脅。待打發走混江龍的這股綹子,風聲消停了,再做掉這個可惡的家夥。但要想做掉他,必須得有人能取代他。我姥爺眼下還找不到一個能取代三驢兒的炮頭。所以,我姥爺對他,隻能去安撫。
我姥爺走進炮手們住的那間大屋子的時候,發現有兩個炮手用一種很異樣的眼光瞅了他一眼。當時,我姥爺可能也沒有太在意,就進屋了。他看見三驢兒從下巴到腦瓜頂上纏了一圈又一圈的白布,臉色蠟黃,眼睛裡掛著血絲,後背倚在炕上的行李卷上,兩眼無神地正瞅著房梁發呆。
我姥爺走進去那會兒,他漠然地把眼光轉向了我姥爺。我姥爺在炕沿邊上坐下來說,傷口那不出血了吧?三驢兒沒有吱聲。我姥爺就說,馬糞包止血最好使。三驢兒仍然沒有吱聲。
我姥爺看了看三驢兒那張沒有多少肉的蠟黃色的刀條臉,歎口氣說,混江龍這小子手太黑,咱自家的事,他跟著摻和什麼!我姥爺這番話的用意很明顯,是想轉移三驢兒對自己的仇恨。把賬記在混江龍的身上。但後來的事實證明,我姥爺的這番良苦用心,目的顯然沒有達到。
三驢兒此時憎恨的不是混江龍割掉了他的兩個耳朵,而是我姥爺攪了他和青兒的那一出好戲。我姥爺如果不是趕在那個當口闖進後院的那間青磚小屋,他和青兒的這段風流債也就了啦。而且,即使丟掉了兩個耳朵,他也不會對我姥爺產生那麼大的仇恨的。
後來,我姥爺又跟三驢兒說了一些話,三驢兒始終也沒有吱聲。我姥爺覺得挺沒趣兒,就退出來了。臨退出來時,還對三驢兒說,好好將養將養,跟混江龍的這筆賬以後遲早要算的。
我姥爺從炮手們住的那間大屋子裡走出來,站在灰白色的天底下,踩著白亮亮的雪地,忽然覺得這世界很空曠,很寂寥,覺得自己很孤單,想在這空曠的世界裡大喊幾聲,可是又喊不出來。他站在雪地裡愣怔了好半天,才拖著兩條沉重的腿向後院的小青磚房走去,他想到那裡去尋求一點哪怕是片刻的慰藉,此刻也能讓他那顆孤單的心溫暖一些。他進屋那會兒,見青兒一個人坐在炕上正瞅著牆上的那些小紙人愣怔著出神。
我姥爺問她,吃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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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吃了。
我姥爺說,是荷包麵嗎?
她說,是荷包麵。
我姥爺說,你咋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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