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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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姥爺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早晨。外邊的雪不知什麼時候停的，陰乎啦的天穹上彌漫著一層層的灰色的雲，風還在刮著，天很冷，窗戶紙上掛上了一層銀屑似的厚厚的白霜。鑲在窗戶上的僅有的一塊玻璃上開滿了各種形狀的霜花。我姥爺醒過來之後，第一眼看見的便是坐在自己身邊的青兒。他覺得青兒的臉很憔悴，眼睛裡也蒙上了一層細鏽，頭發淩亂地披散著，衣衫不整，整個人好像走了形，牆上貼著的那些小紙人樣子很古怪地瞅著他，這冷冰冰的小屋子好像賦予了它們某種真實的生命，它們冷森森地站立在牆上，似乎在注視和記錄著這小屋裡所發生的一切。
我姥爺那時不知道想了些什麼，他睜開發澀的眼睛之後，隻是呆呆地看著青兒，好久好久，他才伸出手去，用力攥了一下青兒那冰涼滑嫩的小手，然後說你去給我倒碗水來。青兒就去給他倒了一碗水。我姥爺接過水碗像飲驢般咕哪咕哪一口氣把一碗水都喝下去了。他把碗放在炕沿上，往炕頭偎了偎，又定定地瞅著青兒出神。他看見青兒那雙發鏽的大眼睛裡含著一泡淚水，我姥爺就又有些心疼，好半天才歎了一口氣說，昨天我要是不把你接回來就好了。我知道三驢子那狗操的家夥是個騷貨，誰他都敢動彈。我不該把你接回來。那狗操的賤貨，找機會我非劁了他不可。
我姥爺那時好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青兒說。青兒不吱聲，定定地瞅著我姥爺那張黝黑發灰的長臉。她忽然發覺我姥爺一夜之間變得極其蒼老醜陋。她甚至發現我姥爺又掉了許多頭發，那本來就沒有多少頭發的西葫蘆腦袋顯得更禿了。青兒揉揉眼睛，白嫩的手背濕濕的。她坐在炕沿上，眼光從我姥爺的禿頭頂上移開來，在這不大的清冷的空間裡遊移。終於停在牆上她貼的那些小紙人身上。她覺得這些小紙人很清純，它們沒有表情，沒有痛苦，當然也就無所謂歡樂。她想自己要是個小紙人該有多好，被人貼在牆上，可以毫無顧忌地看著人世間發生的這一切喜怒哀樂。後來她不知道她又想了些什麼，那時候時間好像凝固了。大概過了好長時間，也許沒過多長時間，我姥爺說他要下地。青兒說，你乾啥去，我姥爺說不乾啥，去去就來。青兒就說我自個在這屋裡害怕。我姥爺很可能皺了一下眉頭說，別怕，老實兒在屋裡待著吧，把屋子收拾收拾，等會兒我讓老過來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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