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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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江龍一個人在東廂房裡喝酒，乾等我姥爺，姥爺也不回來。他一個人喝得有些沒趣。而且，我姥爺剛才對他的那種態度也令他不快，又不能跟我姥爺翻臉。他知道我姥爺在這一帶的勢力。特別是他手下的那個炮頭三驢兒更是一個不好意思主兒，槍杆兒賊拉直溜。據說，用大肚匣槍打空中飛的麻雀，一槍一個。三驢兒手底下有八個炮手，大都是胡子出身。
嚴格地說，我姥爺自己就是一個胡子頭兒。不過，他這個胡子頭不以打家劫舍為目的，主要是為了看家護院。混江龍很清楚我姥爺不是一個好惹的主兒。所以，他原先想以徐家圍子為據點和八路對抗幾天的那種設想在我姥爺的堅決拒絕下，就不大可能實現。他的綹子隻好遠走大賚往洮南方向流竄。
但他也知道，他遲早要被人吞掉的，因為他隻有二三十條槍，憑他的那點力量，不但對抗不了八路，甚至連我姥爺這樣的有實力的土圍子，也對付不了。他曾想跟老蔣的隊伍乾，可是又一想，一旦歸到人家的手底下，不但隊伍會被吃掉，弄不好連小命都很難保住，還不如像現在這樣東打一村，西打一窯，有好的吃好的，沒好的吃孬的，哪天完蛋哪天算。
混江龍捏著酒盅，信馬由韁地讓自己的思緒在思維的曠野裡自由馳騁。當他把捏著的那半盅酒往嘴裡倒的時候，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都想了些什麼。
空蕩蕩的屋子裡可能有耗子在打架。混江龍聽見在北屋門的牆角兒處有吱兒吱兒的叫聲和窸窸窣窣的聲音。整個大屋子裡彌漫著一股高粱酒味。屋子裡顯得很暗。罩子燈把他那變了形的影子映在牆上，冷眼一看，像是一塊被剪成人形的黑紙貼在牆上。
混江龍自己又喝了兩三盅酒，我姥爺仍然還沒有回來。這時，混江龍可能起了疑心，以為我姥爺去找炮頭三驢兒想在這徐家圍子把他做掉。想到這兒，他脊背上立刻沁出了一層精濕的冷汗來。他下意識地把懷裡的那支大鏡麵匣子槍摸出來，放在桌子上。他那時大概想，如果我姥爺和三驢兒突然出現的話，他肯定要先下手。他又把罩子燈的燈撚兒往上撚了撚。屋子裡比先前顯得亮堂一些了。混江龍就又給自己倒了一盅酒。
這時我姥爺仍沒有回來。混江龍端起酒盅，可能又想到自己大概神經過敏了，在人家的家裡喝酒，桌子上還撂著一把槍，顯得太不仗義也太小氣了，將來傳到江湖上豈不讓別人笑自己是個膽小鬼。於是，他把酒盅撂下，把槍從桌子上拿起來，把機頭張開，又掖在了懷裡。然後，很從容地又把那蠱酒端起來，一口喝了下去。
就在混江龍喝掉這盅酒剛把酒盅撂在桌子上的時候，他聽見了一個女人的嘶啞的哭叫聲被風送了過來，緊接著，是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但很快這雜亂的腳步就消失了，外邊隻殘留著風和雪的聲音。
混江龍憑著自己在江湖闖蕩這些年的經驗，知道徐家圍子出事了。可是，會出什麼事呢？他想象不出來。於是，他下了地，披上皮襖，走出東廂房。當他循著聲音，走進我姥爺和青兒的那間青磚小屋，看見蜷縮在炕裡的青兒和站在地上低頭耷腦的三驢兒，以及我姥姥沮喪的麵孔和我姥爺閃著寒光的眼睛和他手裡的牛耳尖刀，發生的一切便全明白了。
他把門開開，但沒有馬上進屋，在門口站著。用小手指頭的指甲不住地摳牙花子，摳了半天，也不知摳出一些什麼，然後吐了兩口唾沫，終於問，怎麼啦老徐？出什麼事啦？咋把我一個人扔屋裡了我還傻等你回來跟我喝酒呢。
我姥爺那張黝黑的長臉上不知是一種什麼表情，但還是很艱難地在臉上堆起一層笑意說，沒什麼，沒什麼，讓你受驚了！走，咱們接著喝酒去。
混江龍沒動。他把三角眼很靈活地遊移到三驢兒的臉上，那時，三驢兒也剛好把臉抬起來，他的眼光正好碰上混江龍的眼光，他從混江龍的眼光裡讀出一種殘忍，一種幸災樂禍，一種說不清楚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殺機，他的心不由得倏然動了一下。
這時候，混江龍說，炮頭咋還乾這事呢？寧穿朋友衣不占朋友妻，何況你還是他的下人你咋能乾出這種事呢？知道在江湖上這叫什麼罪嗎？這叫十惡不赦。你小子也太他媽不仗義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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