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看來都不想吃東西，一直等到桌上的東西都冷了，我不得不自己吃起來。沒有什麼可以攔住我吃個痛快，時不時我會朝我那兩個沉默的同伴看一眼，覺得很舒服，因為我的良心很平靜，我體驗出來了某種滿足與優越。等我吃完，我就大膽擅自走近爐火，繞過厄恩肖的椅子，跪在他旁邊的角落裡烤火。
“我發現希斯克利夫沒有朝我看，就抬頭看他，而且是很沉著地開始研究他的表情，就像是看一尊石頭的雕像。他的前額我曾認為很有男子漢氣概，現在我卻感到很惡毒，被一層迷霧籠罩著；他眼裡原本的野獸般的凶光現在因為缺乏睡眠而快要熄滅了，我想也許還有哭泣的原因，因為睫毛是濕的；他的嘴唇上的凶殘的嘲諷被一種深切的哀傷所替代。如果換了任何一個人，這樣悲傷的表情我都會不忍目睹，但這是他，所以我才會感到很滿足。侮辱一個倒下的敵人固然有點卑鄙，可我不能失去這個猛刺一下的機會，他軟弱的時候正是我能嘗到報複的快感的唯一時機。”
“呸，呸，小姐！”我打斷她說，“人家還會以為您一輩子沒打開過《聖經》呢。如果上帝使您的敵人苦惱，當然您就應該知足了。除了上帝施加於他的磨難，再加上您的，那就顯得卑劣和狂妄了。”
“一般情況我可以同意你，艾倫。”她說，“可除非我也下手，不然，不管希斯克利夫遭到多大不幸，我都不會滿足。如果我讓他痛苦，而且他也知道我是這痛苦的原因，我倒情願他少受點苦。啊，我對他的仇太深了。隻有一種情況可以使我饒恕他，那就是我能以眼還眼，以牙還牙。每回當他擰痛我，我也要扭傷他，讓他也受受我的罪。既然是他先傷害我的，就叫他先求饒吧。然後——到那時候呀，艾倫，我也許可以像你要求的一樣表現大度一點。但我是根本報不了仇的，因此我就無法饒恕他。辛德勒要點水喝，我遞給他一杯水，問他怎麼樣了。
“‘不像我所希望的那麼嚴重，’他回答我說，‘可除了我的胳臂，我渾身上下都酸痛得像是跟一大隊小鬼打過仗似的。’
“‘是的，一點也不奇怪，’我接口說，‘凱瑟琳經常誇口說她能守護你，使你的身體不受傷害——她的意思是說有些人因為怕惹她不高興，就不會傷害你。幸虧死人不會真的從墳裡站起來，不然，昨天夜裡她會親眼看見一出讓她討厭的情景！你的胸和肩膀沒有被打壞割傷吧？’
“‘我也說不出來，’他回答，‘可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我倒下後他還敢打我嗎？’
“‘他踩你，踢你，把你往地上撞，’我小聲說，‘他的嘴流著口水，想用牙咬碎你。因為他隻有一半是人——恐怕還沒有一半呢。’
“厄恩肖先生和我一樣，也抬頭看看正沉浸在悲痛裡的我們共同的敵人的臉，這個人似乎對四周的任何東西都毫無知覺——他越站得久，透過臉上的陰鬱，他的內心也表露得越發明顯。
“‘啊，隻要上帝在我最苦痛時給我力量把他掐死，我就會歡歡喜喜下地獄。’這急躁的人呻吟扭動著想站起來，但又絕望地倒回椅子裡，明白自己沒有力氣爭鬥了。
“‘不，他害死你們中的一個已經夠了，’我高聲說，‘在田莊，人人都知道要不是因為希斯克利夫先生，你妹妹如今還會好好活著。說到底，被他愛還不如被他恨。我一想起過去我們是多麼快樂——在他來之前，凱瑟琳也是快樂的——我就會詛咒如今的日子。’
“大概希斯克利夫比較注意他人說話的真實性，而不大注意口氣。我看見他的注意力被喚醒了，因為他的眼淚正順著睫毛往下淌，他哽咽著發出歎息，我盯著他發出輕蔑的大笑，那陰雲密布的地獄之窗（他的眼睛）衝我忽閃了一下。不管怎樣，這個平時看上去像個魔鬼的人竟也會這樣消沉哀傷，為此，我冒昧地又發出了一聲嘲笑。
“‘起來，走開，別在我眼前晃。’這悲哀的人衝我喊道。
“至少，我猜他說出了這幾個字，雖然他的聲音很不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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