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英說當然可以。接著我繼續問,如果我們中間有個同學打碎了玻璃,我有沒有錯。她這次的回答更為乾脆:
“別人打碎的,關你什麼事。”
真理終於又回來了,我不再疑神疑鬼。誰也無法來改變我相信自己是正確的。
然而老師對我長時間的冷落,使我的激動慢慢消亡,開始被越來越明顯的沮喪所代替。最初的時候,我曾經激動地期待著在課堂上和老師展開爭論。夜晚的時刻我準備了那麼多的語言,清晨來到後又不斷地鼓勵自己。一聽到上課鈴響,我的心就狂跳不已。我最擔心的是自己會臨陣怯場,到時候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由於老師的冷落,使這樣的擔心越來越突出。我的沮喪和膽怯與日俱增,而自信則開始不知去向。慢慢地我就恢複了事前的平靜,我覺得一切都過去了,我開始忘記這些。也許老師也早已忘記了這事,皇軍又來了,他晚上又要笑嘻嘻了。
似乎所有的一切,都不過是我在內心的自我爭吵,我同時扮演了老師和我,終於我精疲力竭地放棄了這種遊戲。我重新投入到喧鬨的操場上去,恢複了童年時真正的我,無憂無慮地奔跑和喊叫。可是這時候國慶走過來了,告訴我,老師讓我去他辦公室。
我一下子又緊張了,我在那個陽光明媚的下午向老師走去時一抖一抖的。國慶他們輕鬆自在的喊叫就在我的身後,我知道自己曾經熱切期待而後來又極其害怕的時候來到了。我努力搜尋那些準備已久的雄辯詞語,可我一句也找不著啦。那時候我感到嘴唇發抖馬上就要放聲大哭了,我鼓勵自己不要哭,要勇敢。我知道老師會極其嚴厲地訓斥我,說不定他又會想出什麼奇奇怪怪的辦法來處罰我,但我一定不能哭,因為我沒有錯。是的,我沒有錯,錯的是老師。我應該這樣去告訴他。我說話的時候要慢一點,不要被他突然而起的喊叫所嚇倒,也不要怕他的笑眯眯。就這樣,我走入了老師的辦公室,我欣慰地感到自己又有勇氣了。
老師向我友善地點點頭,他正微笑著和另一位老師說話。我站在他身旁,看他手裡翻弄著一遝紙,第一張就是劉小青的檢查。他和別的老師說著話,緩慢地將一張一張檢查翻過去,讓我看得十分清楚。最後我看到了國慶的檢查,字寫得特別大。老師這時才向我轉過身來,和顏悅色地問:
“你的檢查呢?”
這時候我完全崩潰了。所有同學的檢查經曆了一次展覽後,我立刻喪失了全部的勇氣,我結結巴巴地說:
“還沒有寫完。”
“什麼時候能寫完?”他詢問的聲音極其溫和。
我迫不及待地回答:“馬上就寫完。”
我在孫蕩的最後一年,升入小學四年級後,一個星期六的下午,我正在樓下燃煤球爐。國慶和劉小青跑來告訴我一個吃驚的消息,在我們教室的牆上出現一條用粉筆寫成的標語,意思是打倒張青海,即我們的老師。
當時他們顯得異常興奮,他們用近乎崇拜的語氣恭維我,說我真是有膽量。該死的張青海早該打倒了,我們都接受過他方式奇特卻極其要命的處罰。他們的興奮感染了我,他們以為是我寫的而對我的崇拜,使我在那一刻真想成為那個寫標語的人。可我隻能誠實,我幾乎是不好意思地告訴他們:
“不是我。”
國慶和劉小青當初顯示出來的失望,讓我深感不安。我以為他們的失望是因為我不是那個勇敢的人,就像劉小青說:
“也隻有你才有這樣的膽量啊。”
我心裡覺得國慶比我更有膽量,我這樣說了,絲毫不是為了謙虛。國慶顯然接受了我的稱讚,他點點頭說:
“要是我,我也會寫的。”
劉小青緊接上去的附和,促使我也說出了這樣一句話。我實在不願意再讓他們失望了。
我就這樣進入了一個圈套,我根本就想不到國慶和劉小青是肩負著老師的旨意,來試探我。星期一來到後,我向學校走去時還傻乎乎地興高采烈,緊接著我就被帶入了一個小房間,張青海和另一位姓林的女老師,開始了對我的審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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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林老師問我是否知道那條標語的事。在那麼一個小房間裡,門被緊緊關上,兩個成年人咄咄逼人地看著我。我點點頭說是知道。
她問我是怎麼知道的,我猶豫不決了。我能說出國慶和劉小青的興高采烈嗎?如果他們也被帶到這裡來,會怎樣看我呢?他們肯定會罵我是叛徒。
我緊張地看著他們,那時候我仍然不知道他們懷疑我了。那個女老師嗓音甜美地問我,星期六下午和星期天來沒來過學校。我搖搖頭。我看到她向張青海微笑了一下,接著迅速扭過頭來問我:
“那你怎麼知道標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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