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了,糟掉這張票子當然可惜。他勸母親一塊兒去,母親卻寧可睡覺。於是他出發了,象小孩子一樣的高興,可是一個人享受這樣的樂趣總有點不舒服。對曼海姆的父親和被他搶掉位置的葛羅納篷,他倒不覺得過意不去,隻對於可能和他分享的人抱歉;請一班像他一樣的青年,那不是天大的樂事嗎?他想了好久,卻想不出請誰一吝去。而且時間已經很晚了,得趕緊的了。
他進戲院的時候路過售票房,看見窗子已經關上,掛著客滿的牌子。好些人都在惱恨的退出去,有個姑娘舍不得走,帶有羨慕的神氣看著進去的人。她穿著黑衣服,非常樸素,個子不是很高大,一張瘦瘦的臉很秀氣;他沒注意到她長得好看不好看。他走到她麵前,停了一會,突然轉過身來,脫口而出:\"小姐,你沒買到票嗎?\" 她臉一紅,回答說:\"沒有,先生。\"她帶有外國口音。\"我有個包廂不知怎麼辦,可不可以請你一起去?\" 她的臉更紅了,一邊道謝一邊表示不能接受。克利斯朵夫被她一拒絕,心裡一慌,也跟著道歉,同時又繼續邀請,可是說來說去她卻還是不答應,雖然她心裡是很願意。他急了,忽然下了決心說:\"好吧,我有個辦法,你把票子拿去。這出戲我早已看過,--(那是誇口)--不在乎,你一定比我更感興趣。請你拿了吧,我完全是誠心的。\" 那姑娘被他這種真誠的態度感動了,差點兒眼淚都湧出來。她結結巴巴的道謝,說決不願意讓他作這樣的犧牲。\"那不得了嗎?咱們都進去吧,\"他笑著說。
他的神氣是真的很善良,那麼直率,她隻認為剛剛不應該拒絕,隻是不好意思的回答說:\"那麼多謝你了。\" 他們進去了。曼海姆的包廂在戲院的中央,突出在外麵,毫無隱蔽的。他們一進場就受到大家的注意了克利斯朵夫請那少女坐在前麵,自己坐得靠後麵一點,免得她發窘。她正襟危坐,羞得連頭也不敢轉動一下,心中懊悔不該接受他的邀請。克利斯朵夫為了讓她定一定神,同時也為了無話可說,假裝望著別處。但不論他望到哪兒,都覺察由於自己帶著一個陌生女子混在漂亮的包廂客人中,別人都在大驚小怪,議論紛紛。他瞪向大家,認為他不去過問別人而別人老是來過問他,真是豈有此理。他沒料想那種冒昧的好奇心尤其是針對他的同伴的,卻引來眾人對他們的注視,而對她的目光也更露骨。為了表示他不會把旁人的議論放在心上,他便探著身子和她搭訕。可是他一開口,她更驚慌得厲害,覺得要回答他的話真是件苦事;她低著頭,好容易才說出一個是或否。克利斯朵夫看她怕羞得可憐,也就縮在包廂的儘裡頭不理她了。幸而台上的戲也開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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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利斯朵夫沒有看廣告,也不關心那有名的女演員扮什麼角色。像那些天真的人一樣,他到戲院來是看戲而非看戲子的。他到底不去猜那名角是扮奧菲利婭還是王後;同時如果他要猜想,就兩個劇中人物的歲數來講,一定以為她是扮演王後,絕想不到她會扮演哈姆萊特的。一看到這個角色出現,一聽見這個像玩具的娃娃似的機械的音色,他愣了,覺得不敢相信…… \"這是誰呢?是誰呢?\"他輕輕的問著自己。\"總不會是……\" 等到他不得不承認那的確是哈姆萊特的時候,不由得罵了一句;那位女伴是外國人,聽不懂,但鄰近的包廂裡已經聽到,立即氣憤憤的把他喝住。因此他便縮在包廂的儘裡頭,好稱心如意的咒罵一頓。他氣極了。要是他能公平一點,對於化裝的漂亮,把一個六旬老婦變成青年男子,甚至還顯得俊美(至少在一般捧角的人心裡)的藝術上的\"解數\",可能表示敬意。但他壓根兒就討厭\"解數\",討厭一切違反自然的現象。他喜歡女的是女的,男的是男的。(這種事現在就不大可能。)對於貝多芬的萊奧諾拉那種幼稚可笑的化妝,他已經覺得不舒服。女扮男裝的哈姆萊特更顯得荒謬了。把一個肥胖,結實,易怒,蒼白,思想太多,裝神弄鬼的丹麥人變成一個女子,--或許連女子也算不上,因為女人扮男人永遠是個妖怪--把哈姆萊特弄成一個太監,一個不雄不雌的家夥,……那要是當時人軟弱到極點,批評界無聊到極點,才會允許他出台而不把他噓下去!女戲子的聲音讓克利斯朵夫很煩惱。她那種歌唱式的,念一個字仿佛敲一下錘子似的說白,平板單調的朗誦,卻被似乎從香曼萊 以來就被世界上最無詩歌感覺的民族奉為至寶。克利斯朵夫氣得不知怎麼辦了,乾脆背對著舞台,怒容滿麵,朝著包廂的板壁,好似一個孩子受著麵壁的處罰。幸而他的同伴不敢向他望,要不然一定會把他當做瘋子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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