們並也沒有改造人類。從伯裡克利的時代一直到法利埃的統治之下,人類道德的進步又都表現在哪裡呢?然而,似乎任何信念都是美好的,每當一些信念慢慢消失,變得黯然失色之時,就應該歡迎新的有生命的信念類取代它:信念從來是不會嫌多的。奧利維帶著善意的好奇心體諒著燃燒在孩子心頭那株搖曳不定的火苗。這是一個多麼古怪的腦袋瓜啊……奧利維始終跟不上他的思想過程,他的思想也不經過邏輯推理,隻能跳躍性地前進著;他與你說話時,他的思想又遠遠地落後於你,時常會停留在一個突然跳出來的幻覺上;但你又捉摸不透,他又是怎樣從剛說過的一句話突然趕上你的思路的,甚至馬上超過你,從一個極其平凡的思想、一句客套話中,又冒出一個夢幻般的世界、或者一個英雄式的荒唐的信條。這個稀裡糊塗的靈魂,偶然也會突然驚起,幼稚卻又強烈地需要樂觀主義來支撐;不管別人對他說些什麼,藝術方麵的還是科學方麵的,他都要增加戲劇性的圓滿結局,來滿足他那不著邊際的心願。
奧利維由於好奇,禮拜天讀幾頁書給孩子聽。他認為書中現實而熟悉的故事會讓孩子產生興趣,所以他選擇托爾斯泰的《童年回憶》。小家夥並不怎麼感動,說道: \"嗯,是這樣的,我都明白。\" 他不知道為什麼別人總會浪費那麼大的力氣去寫現實生活中已有的一些事情和人呢。
\"書上說的隻是一個孩子,僅僅是一個小孩子而已。\"他滿不在乎地回答道。
他對曆史不感興趣,科學也讓他生厭;他把科學看作是一篇開始神話故事的枯燥乏味的序言;在他眼裡麵,科學就像可怕的、已被製服的精靈似的,用無形的力量在為人類服務著。用得著那麼多的詮釋嗎?人們發現了什麼,說發現了不就行了嗎?根本就不需要解釋到底是如何發現的,思想分析隻是上層人士的閒暇遊戲。平民的思想所需求的,隻是綜合,隻是現成的想法而已,好與壞都無所謂,壞的反而是更好些,但必須得能指導行動,能夠與生機勃勃的、充滿火藥味的現實聯係起來就可以了。埃瑪紐埃所了解的文學作品中,能引起他共鳴是維克多·雨果史詩般的文字和革命演說家們鼓動人心的言語,他雖然不太明白,即使是雨果和演說家本人,他們自己都不明白自己說的。世界在他們的眼裡,並不是由理性和事實綜合而成的,而僅僅是一個無垠的空間,漆黑一團,僅有一點點光芒閃現著,黑暗中時不時有陽光照耀下的巨大的翅翼掠過。奧利維想把知識階層的邏輯思維傳授給他,但絲毫沒效果,他沒有辦法抱窩這個背叛不安的靈魂;這個靈魂在混沌的幻覺中遊刃有餘,就像一個熱戀中的女人閉著眼睛任人擺布。這個孩子既讓奧利維感到好玩,又使他感到迷惑:一方麵,孩子的孤獨、懦弱、自負、理想的熱情讓他感到跟其十分親近;另外,孩子讓常人不能理解精神紊亂、盲目而近於瘋狂的欲望、完全分不清善惡的肉欲般的野性又與他全然不符。其實,這種野性,他也僅僅是稍微有一點感受。他永遠也看不明白他的這個小朋友紛亂如麻的、奔騰洶湧的感情世界。有產階級的傳統意識使我們變得以自己為中心,我們甚至不敢正視我們真正的自己。倘若把一個正派人的癡妄,或者一個貞潔女人自己也說不清的肉欲僅說出百分之一,大家都會異口相同說不堪入耳,還是讓妖魔鬼怪閉上嘴吧,趕緊關上籠子!但是,我們應該知道這畢竟是事實,它們隨時準備著從年幼而混沌未開的靈魂裡衝殼而出!成人那些頹廢的種種情欲,這個小家夥全都有;它們會出乎意料的,間斷地控製著他,同時因為他醜陋、孤獨而變得非常強烈。奧利維對這些卻一無所知。埃瑪紐埃在他麵前顯得很是靦腆,他深深受到奧利維清心寡欲的性格感染,認為以這樣一種生活為目標,他是心服口服的。孩子對奧利維有強烈的愛慕。他那許多受壓抑的情感決堤而出,又變化成了紛繁的夢想:人類的幸福、人類之間的友愛、科學之奇跡、神奇的航行、幼稚而狂野的詩意--完全是一個充滿偉績、蠢行、淫樂和獻身的英雄主義世界觀,而他那狂熱的意誌便在這世界裡有沉有浮,時而平靜,時而舉奮。
在小鞋鋪裡,祖父沒有一刻安靜的時候,從早開始,不是吹口哨、敲敲打打,就是廢話連篇,孩子沒有很多閒暇來想自己的心事,但夢想的空間總是會有的。他有時站著,睜開雙眼,刹那間似乎已經做過數日的夢了。間斷的手工勞動正迎合了斷斷續續的思想。以他的工作性質來言,倘若他不強製自己,他的思想是很難跟上嚴密並且比較漫長的思路的;即便能夠做到,這兒或者那兒總會有一些疏漏之處;然而在思考的間隙中,種種思緒會隨時插進來,各種形象也能湧現出來;身軀有規律的運動像大鐵爐前的風箱似的,能把思想激發出來。激發出的當然僅僅是平民思想!一簇火、一縷煙而已,就像是零零星星的火花一般,時而熄滅,時而重燃,然後再次熄滅!可是,有時候,星星之火經風這麼一吹,也會把有產者富饒的穀倉燒成一片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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