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當高加爾演講，他一定會去，認真聽著他的每一句話，在他開玩笑時便咧開嘴哈哈大笑一陣；在他罵人時也會怒不可遏；聽到他要投入鬥爭中並且許願上天堂時又高興的不得了。第二日，他在鋪子裡又再把報上刊登的演說重新念一遍；他為自己也為學徒大聲朗讀；有時，他為了細細回味，還讓學徒念給他聽；如果學徒念漏了一行，他就擰著他的耳朵一直到對方求饒。正因為如此，他經常不能準時給顧客交貨；不過話又說了回來，做出的活兒倒是很結實，能磨破腳板而不被腳板磨破。
老頭的唯一的學徒就是他的親孫子，十三歲，身體瘦弱，背駝，患有嚴重佝僂病。他母親是在十七歲時便離家出走，與一個不是很好的工人私奔了，那工人後來就成為一個惡棍，很快就被抓住，被判了刑，至今下落未卜。她有家卻不能回，便獨身一人與孩子相依為命，辛苦地撫養他長大。孩子名叫埃瑪紐埃。母親把對情人的愛與恨統統轉稼到了這個孩子身上，她是一個生性暴躁、嫉妒成癖的女人。她有時對孩子愛得太過分，有時又粗暴地虐待他；孩子一生病，她又是很痛苦難耐，尋死覓活。在她心情惡劣的日子裡，不讓孩子吃飯就讓他上床睡覺，連一片麵包也不給。她牽著孩子上街的時候，假如孩子累了，賴在地上不想走時，她就一腳替他起來。她說話語無倫次，有時哭得眼淚直淌，有時又發瘋似的興奮不已。她死的時候孩子才六歲，祖父就把他接到身邊。祖父是愛孫子的，但以他自己的的方式愛：他雖然教給孫子收益，但是從早到晚地罵孩子，百般辱罵他，揪他耳朵，打他的嘴巴；同時，他不忘把社會信條和反宗教理論也全部灌輸給他。
埃瑪紐埃明白祖父的心並不壞，但他得隨時準備把胳膊舉起來以便擋住老頭扇過來的耳光；他很害怕這個老頭，尤其在他喝得酩酊大醉的晚上。拉弗耶特老頭果真名不虛傳，他每個月總會喝醉兩三回；他醉酒時胡說八道，嘻嘻哈哈地自以為了不得，最後總把孩子打一頓。他打人時聲勢很嚇人的，但並不是真正的狠打，可是孩子生性很膽小，因發育不良而顯得格外敏感；他很早熟，從母親那裡繼承了粗野和混亂的個性。祖父的粗暴性格以及他那革命的理論更把他的腦子攪得亂七八糟的，外界的發生的事情也會影響他，就沉重的公車駛過時整個鋪子都要震動。平常的感受、童年時的痛苦經曆、因早熟而感受到的種種悲慘回憶、還有巴黎公社的故事、上夜課得到的一些零碎知識、從報上看到的一些小文章、還有集會上聽到的激情演說、家族遺傳的騷動因素以及來勢凶猛的性衝動，全部都跟顫動的鐘聲似的在他那混亂的想象中攪亂成一片。所有一切組成了一個奇形怪狀的夢境，就好像黑夜裡的池沼冒出了一道耀眼的希望之光一樣。
鞋匠把他的學徒帶到奧雷麗的小酒店去了。奧利維也就是在那兒發現了這個說話像燕子呢喃一般的小駝子的。因為他與工人們不怎麼談得來，他就可以有足夠的時間去研究孩子那凸起的前額，病焉焉的臉，以及他那粗野而又膽怯的表情。他看到別人對孩子毫無遮掩地口出惡言，孩子默不出聲，顯得極其無奈；又看到孩子聽到別人漫談革命時，溫和的栗色眼睛便表現出對未來幸福的無限向往，其實即便他們終有一天實現了那幸福的理想，他那可憐巴巴的命運也不會有多麼大的改變。每當這種時候，他的目光炯炯有神，讓別人一時竟忘記他的可憐了，連漂亮的貝爾特也為之震動；有一天，她把這個想法告訴了他，並且不禁地親了他的嘴。孩子被嚇得一跳，緊張得臉都發情了，因此往後褪去。這個姑娘對他的變化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又忙著與儒西埃開始吵架了。隻有奧利維一人發現埃瑪紐埃緊張的窘態：他的眼睛緊緊地盯住小家夥，隻看見他退到隱蔽處，雙手微微顫抖著，低下了頭，眼睛下垂著，不時地向姑娘熱烈又惱火地瞟上一眼。奧利維朝著他走了過去，溫和地與他交談著，很快就把他給馴服了……一個備受輕視的人看見別人對他彬彬有禮，他所感受到的寬慰，無異於久旱逢甘霖。奧利維隻對小埃瑪紐埃說上幾句話，微笑之間，孩子已經對他全無防備甚至暗生好意，並能確認他就是自己的知己了。再後來，他偶然在街上碰到奧利維，發現他們原來還是近鄰，就以為這是天意，覺得自己總算看對人了。因此他就多個心眼，專門等奧利維經過店鋪時與他問一聲好；有時候奧利維一時沒注意，沒有顧上看他一眼，他就整天不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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