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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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河道的水真的很涼。
涼到後來，也覺不出涼了，隻是越來越重，越來越暗。
趙瑞聲的腦子裡還在轉，很多畫麵一幀一幀的，像老式放映機，從很遠的過去壓過來。
那是幾十年前的事了。
兄弟倆出生在棲山腳下一個叫趙家溝的村子，父親是村裡小學的老師，母親在鄉裡田間做活的農民。
日子不算好過，可也算不上差，母親勤快，父親厚道，家門前有棵棗樹，秋天能打半麻袋。
兩個孩子跟著野，下河摸魚，上樹摘果。
哥哥大十來分鐘，性子靜，弟弟小十來分鐘，野得像火。
日子本可以這樣過下去，然後父親病了，那病來得快，去得更快，母親一個人撐了幾年，有天出門，再沒回來。
說是中了風，栽在鎮口的水溝裡，村裡的親戚來幫著把後事辦了，臨走時話都說得很好聽。
“以後有什麼事，就來找叔”。
後來真有事了，一個人也找不著。
那年哥哥十一，弟弟也十一。
趙家溝不大，八十多戶，都是地裡刨食，沒幾家寬裕，兄弟倆起初還靠父母留下的糧票和錢以及幾畝地過活。
父母留下的錢票沒撐多久就吃光了，地裡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可那幾畝地卻成了村裡人眼裡的肥肉。
先是對門的王嬸過來借簸箕，借走了不還，哥哥去要，王嬸說再借兩天，再等等。
等了半個月再去要，王嬸說沒借過，弟弟要發作，被哥哥拉住。
“算了，一個簸箕？”
可這不過是個開頭，打那以後，村裡人像是默認了這兩兄弟好欺負，誰見了都想來蹭一點。
鋤頭，鐵鍬，搪瓷盆，半袋稻種，借出去的東西像往河裡扔石頭，聽不見響。
家裡的地越種越薄，可還是有人惦記，挨著隔壁趙有富家的那塊，田埂一年窄一點。
頭一年窄一巴掌，第二年窄一腳掌，第三年，趙有富一家乾脆把田埂挖了，往他家地裡推了兩步。
那年兄弟都十三，弟弟蹲在地頭數了半天，回來臉黑得嚇人。
“我去找他。”
“你別。”哥哥說。
“再不去，地就成人家的了。”
“你再想想。”
弟弟沒想當天夜裡，趙有富家東屋起了火，火燒得很大，半個村子都能看見。
趙有富一家穿著褲衩跑出來，女人蹲在路邊哭，等人把火撲滅，東屋已經塌了，趙有富站在灰堆前，眼睛赤紅，轉了一圈，最後指著兄弟倆家。
“肯定是那倆小崽子乾的。”
雖然沒證據，但一個村子就這麼大，誰做的，大家心裡有數。
趙有富不甘心，把本家幾個兄弟叫上，趁哥哥去鎮上上學，把弟弟從家裡綁了，繩子是浸了水的麻繩，勒得手腕發紫。
他們把弟弟拖到村裡打穀場，用黃荊條抽他，問是不是他放的火。
弟弟不認，一條抽下去，還是不認，又一條下去不認，後來不問了，就抽。
哥哥放學回來，家裡空著。
鄰居趙嬸隔著牆頭喊了一聲：“你弟被他們綁了，在打穀場。”
哥哥沒進門，他抄起家裡那把三菱刺就往打穀場跑。
三菱刺是父親留下的，父親年輕時當過兵，後來退伍，不知怎麼瞞過部隊帶回家的，哥哥也隻在箱底見過，拿起來時，刀鞘上全是灰。
他衝進人群，誰也沒看清，就看見弟弟跪在中間，身上全是一條條血印子，弟弟聽見他的聲音，抬起頭，嘴唇乾得裂開，喊了一聲“哥”。
哥哥把三菱刺拔出來，刀尖朝外，對著那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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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雖然不抖，可他自己知道，他是一點力氣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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