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油發動機的餘溫在車廂裡發酵成一種黏糊糊的悶，混著水產運輸車特有的腥氣，在封閉空間裡一層一層地疊上來。
藤宮坐在後座，膝蓋上攤著那塊從海灘撿來的金屬塊，外殼已經被拆開，露出裡麵糾纏的線路和燒黑的晶元。
他的手指捏著一把小型螺絲刀，刀尖抵住最後一枚固定螺絲，指腹壓住刀柄尾端，逆時針旋轉，金屬與金屬摩擦發出細微的吱聲，螺絲脫落，滾到他膝蓋上，被他用兩根手指捏起來，放進風衣口袋。
“還要多久？”我夢坐在他旁邊，抱著背包，膝蓋上的便攜終端屏幕亮著幽藍的光，映得他下巴發青。
“濾波模塊燒毀，需要繞過損壞頻段，重新編譯輸出協議。”藤宮把螺絲刀換到另一隻手，指腹蹭過金屬塊邊緣鋒利的切口，滲出一絲血珠，他麵無表情地擦掉，“預計還需要三小時十七分鐘。”
“有希已經掉下去六個小時了。”我夢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背包帶子上摳來摳去，指節泛白，“她一個人，在陌生的地球，陌生的基地，周圍全是陌生人。”
“周圍全是陌生人。”藤宮重複了一遍，擡眼看我夢，眼神冷得像車窗外的夜風，“你的英語發音比你的方向感好。”
“這時候就別毒舌了！”我夢把終端屏幕轉向藤宮，上麵是一個閃爍的紅點，位於東京灣方向，“信號最後出現在這裡，然後被屏蔽了。GUYS基地有能量屏蔽層，我的探測波穿不透。”
藤宮放下螺絲刀，接過終端，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
他的拇指在邊框接縫處輕輕蹭了一下，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屏幕的光在他臉上切出一塊藍色的亮斑，把他的輪廓削得更鋒利。
“信號特徵平穩，能量衰減曲線正常，不是被捕。”藤宮的聲音平直，沒有起伏，但拇指在邊框上蹭動的頻率比平時快了一些，“她進入了有能量屏蔽的建築，無法外部追蹤。”
“那怎麼辦？”我夢把背包扔到腳下，紙箱被震得跳了一下。
藤宮沒回答。
他從風衣內側口袋掏出一個小型紙質記錄本，封麵印著一行小字“CRISIS內部資料”。
他翻到最新一頁，用鉛筆寫下一行字：目標進入GUYS屏蔽區，狀態未知，需物理接近確認。
筆尖劃過紙麵，沙沙作響，墨跡很深。
前排駕駛座的山田從後視鏡裡看了兩人一眼，手裡握著方向盤，指節粗糙，指甲縫裡還嵌著魚鱗的銀光。
他清了清嗓子：“你們要找的人，很重要吧？”
“數據上，她是地球原生光體的唯一觀測樣本。”藤宮頭也不擡，手指在紙麵上頓了頓。
“啥？”山田眨眨眼。
“很重要。”我夢把臉埋進手掌裡，聲音悶悶的，“比我的論文還重要，是最重要的人。”
藤宮的筆尖停住。
他擡眼，目光越過我夢的肩膀，落在車窗外的黑暗裡。
公路兩旁的電線杆像一排被拉長的火柴棍，飛速向後倒去。
他的手指在記錄本上敲了兩下，然後合上本子，塞回口袋。
“還有十七公裡。”藤宮說，“這輛車的平均時速如果保持在六十，我們需要十七分鐘到達GUYS基地外圍，然後步行進入。”
“步行？”我夢擡起頭。
“貨車不能進軍事管製區。”藤宮把信號放大器的殘骸用一塊防水布包起來，塞進背包，“下車，走。”
我夢抓起背包，手指勾住拉鏈，拉到頂。
麵包車的輪胎碾過一塊碎石，車身顛了一下，藤宮的肩膀撞上車門，他麵無表情地穩住身體，手指攥緊背包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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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UYS基地的休息區亮著暖黃色的燈，光線從天花闆的嵌入式燈槽裡漏下來，在茶幾上投出一圈柔和的光暈。
有希坐在沙發正中央，淺灰色的背帶裙下擺堆在膝蓋上，白色短袖襯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纖細的手腕。
白色帆布鞋並在一起，鞋尖微微朝內，鞋帶是藤宮教她係的蝴蝶結，現在有點鬆了。
她低著頭，左手握著右手腕上的手鏈，指尖在礦石表麵輕輕蹭動。
礦石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黯淡的灰白色，但摸起來是溫熱的，不是燙，是某種持續性的、穩定的暖意，像握著一杯放了很久的溫水。
木之美端著托盤從廚房走出來，托盤上放著兩杯熱可可和一小碟餅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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