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半身人工匠亞述在城堡的院子裡單獨見了從馬裡波招募來的半身人工匠。
半身人蹲在石桌旁邊，正用手指在地上畫著什麼，嘴裡念念有詞。他穿著一件亞麻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毛茸茸的前臂——那上麵的汗毛又密又卷，像一層棕色的苔蘚。
他叫比利·銅環。
四十多歲的半身人，身高隻到亞述的胸口，但肩膀寬闊得像一扇門闆，手臂粗壯，青筋虯結，一看就是常年幹體力活的。他的頭髮是棕色的，亂蓬蓬地堆在頭上，像一窩被風吹過的雜草，怎麼壓都壓不平。幾縷頭髮垂到額前，他不時地吹一口氣把它們掀開，但過不了幾秒就又落下來了。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種年輕人特有的、帶著衝動和天真的亮，而是一種經過了世事沉澱之後依然保持好奇的亮，像兩顆被河水沖刷了多年的鵝卵石，光滑，堅硬，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他聽到腳步聲，擡起頭，愣了一下，然後慌忙站起來，在衣角上擦了擦手上的泥巴，深深鞠了一躬。他的動作帶著一種矮墩墩的人特有的笨拙，彎腰時差點沒站穩，往前踉蹌了半步。
“殿下！”他的聲音洪亮得和他的身材不成比例，在院子裡甚至激起了一點迴響。
“比利·銅環？”亞述走到他麵前。
“是、是，殿下，是小的。”比利直起身，憨厚地笑了笑，露出兩顆稍微有點外凸的門牙，“碳山來的，半身人，今年四十三，沒病沒痛，能吃能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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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語速很快，像連珠炮一樣，帶著半身人特有的那種急於證明自己的急切。亞述注意到他說話時右手不自覺地摸著左手的虎口——那裡有一片深褐色的老繭，是長年握吹管留下的。
亞述知道這個半身人的履歷。昨天傍晚馬爾科姆把招募名冊送來時，他專門翻到了比利那一頁，看得很仔細。
比利·銅環在碳山最大的玻璃工坊當了五年學徒，後來又輾轉到了馬裡波，靠給人修補玻璃器皿糊口。履歷上寫著“熟悉玻璃熔煉、吹製、雕刻等基本工藝”，馬爾科姆在旁邊用鉛筆加了一行小字——“手藝尚可”。
亞述當時看完這句話，沉默了幾息，然後把名冊合上了。非頂尖又如何？黑岩城連一個像樣的玻璃工匠都沒有，比利·銅環的到來就是從零到一的突破。
“比利先生，我找你來，是想讓你看看這個。”亞述沒有寒暄，直接從物品欄中取出一塊玻璃方塊，輕輕放在院子裡的石桌上。
玻璃方塊一米見方，通體透明，沒有氣泡，沒有雜質，沒有一絲一毫的瑕疵。它在晨光中靜靜地躺著，像一塊巨大的、凝固了的水。陽光穿過它的身體，在石桌上投下一道清晰的光斑，那光斑的邊緣帶著淡淡的彩虹色，隨著太陽角度的變化微微流動。
比利愣住了。
他的眼睛瞪得溜圓，瞳孔急劇放大，像兩個被突然點亮的深井。他張著嘴，嘴唇翕動了一下，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的身體僵在那裡，像被人施了定身術，隻有喉結在上下滾動。
他彎下腰，把臉湊到玻璃方塊跟前——近得幾乎貼了上去，鼻尖離玻璃表麵不到兩指寬。他的呼吸在玻璃上凝出一小片霧氣，又迅速消散。他伸出右手，那隻布滿老繭和傷疤的手，用粗糙的手指輕輕地、試探性地摸了摸玻璃的表麵，像是在確認這是不是真的——不是夢，不是幻覺，不是某種他從未見過的、超越了他認知邊界的東西。
他直起身，繞著石桌走了兩圈，腳步碎而急，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太久、突然看到出口的小動物。他蹲下來，從側麵看玻璃的剖麵，又把臉貼在玻璃上，眯起一隻眼，從邊角看裡麵的紋路。
“殿下。”比利的聲音帶著一種沙啞的、近乎虔誠的顫抖，“這、這是純凈玻璃？”
“對。”
“這玻璃怎麼會這麼透？這麼純？”比利站起身，眼睛一刻也沒有離開那塊玻璃，“殿下，小的在碳山幹了五年，碳山所有的玻璃工坊，小的都去見識過，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就算是碳山最好的玻璃大師——”他頓了頓，咽了一口唾沫，像是在斟酌怎麼措辭才不至於冒犯，“碳山最好的玻璃大師，燒出來的玻璃也帶著雜色與氣泡。”他又摸了摸那塊玻璃，手指在上麵停了一瞬，“這種完全無色完全透明的，小的別說見過，聽都沒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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