肇興八年四月二十五，邯鄲城東，周軍前線。
天還沒亮透，彭宗堯就已經站在東城牆外的土坡上了。晨露把他的靴麵打濕了，在靴頭上凝成一層細密的水痕，沿著鞋麵的折縫滲進了皮料裡，把皮革的顏色從幹褐色浸成了深褐色。
他站在那裡望著邯鄲城的方向，城牆在晨光中從灰黑色慢慢變成了深灰色，那道被昨天炮火反覆命中的裂縫在晨光中格外顯眼，像一道暗色的溝壑從垛口下方延伸了大約一丈多長，邊緣的夯土已經鬆動，在晨風中偶爾有碎土剝落，沿著牆麵滑落到城牆根下。
彭宗堯在土坡上站了將近半個時辰。他望著那道裂縫，在心裡估算著今天還需要打多少輪炮才能把它完全轟開。他在心裡把清軍可能放在缺口後方的預備隊人數也估算了一遍，然後把自己的燧發槍手衝進缺口需要的時間算了一遍，接著又把連珠銃手需要從兩翼壓製城頭火力的時間也算了一遍。
他把所有的數字在腦海中排列完，確認它們之間沒有互相衝突的空隙，然後轉身走下土坡，找到正在營區門口擦槍的柯三畏，說了一句：
“今天繼續打東牆，把昨天那道裂縫再打寬一些，打到能過人為止。”
柯三畏沒有擡頭，手上擦槍的動作也沒有停，開口說了一句：
“今天的炮火要比昨天更集中，把一百二十門炮全部集中到東牆，打那道裂縫的左右兩邊。先把裂縫兩邊的夯土打鬆了，然後再打正中間。”
彭宗堯點了點頭：
“那就照這個方案來。你把炮營安排好，我去調燧發槍手。”
他說完轉身朝燧發槍手的營區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柯三畏手中那桿燧發槍——槍管在晨光中泛著一層暗沉沉的鐵灰色，槍管表麵已經擦得很亮了，映著天色泛出細碎的冷光。柯三畏的手指在槍管上來回移動著，像是在確認每一寸表麵的平整度，然後他低下頭，把槍管舉到眼前，眯起一隻眼，沿著槍管瞄了一眼遠處城牆的方向，又放下了。
彭宗堯看著他做完了那套動作，又看著他把槍管擱回膝上，然後轉過身繼續朝燧發槍手的營區走去。
燧發槍手們在營區裡正在列隊。第一排蹲在麥田裡擦拭槍管，第二排正在檢查火藥袋的封口，第三排正在把彈藥箱從帳篷裡搬出來碼放在陣前。有人蹲在隊列外麵啃乾糧，有人在往彈輪裡裝鉛彈，有人把燧石從槍機上拆下來換了一塊新的，把舊的燧石在鞋底上蹭了兩下，隨手丟進了路邊的草叢裡。
彭宗堯從隊列前方走過，在每一排前麵都停了一下，確認他們準備好了。他走回到隊列正前方，開口說了一句：
“今天把東城牆那道裂縫打穿。缺口打開之後，第一排衝進去，第二排跟上，第三排掩護。不要擠在缺口處，衝進去之後立刻展開陣型，把清軍堵在城牆內側的通道裡。連珠銃手會從側翼掩護你們，你們不用管城頭上的炮手，隻管往裡麵沖。”
隊列中沒有人回答，但有人把槍托在膝蓋上頓了一下，發出沉悶的響聲。彭宗堯沒有再說什麼，轉身朝炮營的方向走去。
辰時，炮營在東城牆外一字排開。一百二十門長炮在麥田中排列成三排，炮口全部對準了昨天被打出的那道裂縫。炮手們蹲在炮位後麵，火藥桶的蓋子掀開了，鐵彈碼放在炮位旁邊，在晨光中泛著一層暗沉沉的鐵灰色，表麵還帶著鑄造時留下的合模線痕跡。彭宗堯站在炮陣後方的高處，望著前方那道裂縫在晨光中像一條深色的傷痕，邊緣已經開始剝落了。他開口說了一句：“開炮。”
一百二十門長炮幾乎同時開火。炮聲在麥田上空連成一片持續的悶雷，白煙從炮口噴湧而出，在陣前形成一道厚實的煙牆，被東南風推著斜斜地飄向東麵。鐵彈密集地落在裂縫兩側的牆麵上，把裂縫的邊緣炸碎了一層又一層。
碎磚和夯土的碎塊從高處傾瀉下來，在城牆根下堆成了一道越來越高的斜坡，碎塊沿著坡麵滾落下來，在坡底越堆越厚，把護城河的外沿都填高了一截。炮手們保持著均勻的射擊節奏，每組四十門輪流發射，中間不留任何間隙，讓城牆上的清軍無法在炮擊間隙中修補牆體。
煙霧在炮陣前方瀰漫開來，在無風的晨光中緩緩升騰，像一層正在被反覆疊加的灰色布匹，一層疊著一層，每一層都比前一層更厚，更沉。
彭宗堯站在高處看著那道裂縫正在持續擴大。裂縫的邊緣在炮火中不斷剝落，從一丈多擴展到了將近兩丈，那道裂縫的寬度已經足夠讓一個人側身擠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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