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炮轟邯鄲肇興八年四月二十一，邯鄲城。
費揚古在炮聲響起的瞬間就醒了。
其實他根本沒有睡。寅時前他披著袍子走出了指揮所，穿過庭院，踏著青磚地麵上未乾的夜露，走到了南城牆根下。露水把他的靴麵打濕了，在靴麵上凝成一層細密的深色水痕。他站在城牆根下，仰頭望了一眼天色——暗沉沉的灰藍色，像一口還沒有被翻開的舊鍋，鍋底壓著一層正在緩慢蓄積的悶熱。
他站在那裡聽了一會兒，風從南麵吹過來，帶著麥田和露水的氣味。城牆上偶爾傳來哨兵換防的腳步聲，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像一根被反覆撥動的琴弦。他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炮聲，也沒有等到號角聲，於是轉身走回了指揮所。
指揮所裡的燈還亮著。桌案上攤著那幅直隸全圖，圖上邯鄲的位置被他用炭筆描了又描，紙麵已經被描出了毛邊，像是被人反覆撫摸過太多次。他沒有重新坐下來看那幅圖，隻是站在桌案前麵看了一眼，伸手把地圖的邊緣按平了一下，然後轉身走出了房門。
辰時剛到，第一聲炮響就像一麵鐵幕從南麵劈過來了。那聲音來得比他預想中早了一些，悶雷一樣滾過邯鄲城的屋頂，在城牆的磚麵上彈跳著散開。費揚古那時正站在南城牆根下通往城樓的台階口處，他聽見了炮聲，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朝城樓上走去，步子沒有變快，也沒有放慢。
第二輪齊射打過來的時候，鐵彈落在城牆前方的壕溝裡，把溝邊沿的泥土掀起來拋向半空，碎土濺到城牆根下，落在青磚地麵上形成一層淺褐色的粉末。
費揚古登上城樓的時候，城南的麥田已經被炮火翻過一遍了。周軍炮營的陣地在兩裡外一字排開，白煙從炮口噴湧出來，在陣前形成一道持續的煙牆，被東南風推著斜斜地飄向東北麵。
他扶著城垛望了片刻，城南方向的進攻並沒有立刻壓上來，炮火打了三輪就停了，像是有人在試射，又像是在等什麼。費揚古在城樓上站了一會兒，等了一會兒，然後從城樓上下來，轉身朝東城牆走去。他走得不快不慢，穿過邯鄲城內正在跑動的兵士和正在搬運沙袋的民夫，每一步都踩在青石闆地麵上最平整的部位，避開了那些被炮火震碎的瓦片和被丟棄的木料。
東城牆的炮擊是從辰時過半開始的。第一輪鐵彈越過了東城外圍那道淺壕，在城牆中段砸出幾道淺坑。鐵彈撞擊牆麵時騰起的碎石粉末被風吹散，沿著城牆的走向覆蓋了一大片牆麵。
費揚古剛走上東城樓，一發鐵彈落在城樓外側的垛口上，碎磚從高處落下來，在台階上彈跳了兩次才停住，落在他的腳邊。他彎下腰把碎磚塊撿起來翻看了一下，又丟回了牆根下，然後重新站直身體，麵朝城外，觀察戰況。
周軍燧發槍手的橫隊已經在炮火掩護下推進到了東城外圍。深藍色的陣線在麥田中展開，從左到右拉成了一道寬闊的橫線。前排的燧發槍手正在以穩定的速度向前推進，槍管在晨光中泛著一層暗沉沉的鐵灰色。
城頭上的清軍火繩槍手開始射擊，鉛彈從垛口間飛出，落在燧發槍手陣線前方的地麵上，鑽入泥土中，在麥田裡砸出密集的小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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燧發槍手在進入射程後停住了。第一排蹲下，第二排立姿，第三排保持待命狀態。三段擊的齊射聲在城東的平原上炸開，鉛彈密集地飛向城牆，打在垛口和牆麵上，逼得城頭的清軍火繩槍手蹲了下去。
費揚古在城樓上看著那些正在倒下的身影，聽著燧發槍齊射的節奏在城牆上彈跳著散開，開口對副將說了一句：
“讓預備隊補上來。”
三千預備隊從城牆內側的台階湧上東城牆，填補了城頭火力點被壓製的空缺。他們沿著垛口分散開去，在那些空缺的位置上重新架起了火繩槍。燧發槍手的推進沒有停止，他們邊射擊邊向前移動，每隔幾十步停一次，打一輪齊射，再往前推幾十步。連珠銃手從兩翼包抄過來，在側翼射擊城頭的清軍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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