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邯鄲孤城肇興八年四月十八，邯鄲城。
費揚古站在邯鄲城南門的城樓上，麵朝南方，已經站了將近一個時辰了。暮色從西麵壓過來，把他麵前的平原染成一片暗沉沉的橘紅色。
麥田在暮色中從淺金色變成了灰褐色，麥浪也停了，整片平原像一麵被反覆使用過太多次而失去了彈性的舊桌布，鋪在天地之間，再也翻不出新的褶皺。風從南麵吹過來的時候，帶著遠處營火的氣味和翻動泥土的氣息，在他麵前停了一下，像一個人在開口前先沉了一沉。
他站在城樓邊緣，手扶著垛口，望著遠處的周軍營地。那些營火正在一叢一叢地亮起來，像是有人在平原南端點燃了一排正在依次亮起的燈。
第一叢火光出現的時候還很遠，不到半盞茶的工夫，第二叢在它旁邊亮了起來，緊接著第三叢、第四叢、第十叢、第二十叢，火光連成一片望不到邊的暖黃色光帶。他在心裡估算了一下那些火光的間距和密度——柯三畏加上彭宗堯的人，加起來超過十一萬人。
他的五萬人擋在邯鄲，隻有周軍的一半，火力也大不如周軍，擋在直隸的南大門前，像一道正在被反覆沖刷的堤壩。那道堤壩正在被水流從底部淘空，表麵看起來還完整，但他能感覺到裡麵的土正在一層一層地被帶走。
他想起自己年輕時剛入關的那些年。那時候他還很年輕，穿著一身嶄新的甲胄站在北京城外，等著被編入京營。
他記得那時候的北京城城門大開，商隊和百姓在城門洞下進進出出，街上的鋪麵從早到晚都亮著燈。那時候他覺得大清的鐵騎能踏平天下所有的敵人——滿洲八旗的馬蹄從關外一直踏到了長江邊，漢軍綠營的火器營在南方剿滅了所有反抗的力量。
他那時候想過自己老了以後的樣子，想過自己在一座安靜的院子裡喝茶，把年輕時候打過的仗講給後輩們聽。他在心裡反覆排練過那些講述的次序和詳略，把每一仗的時間、地點和兵力都理順了，把那些他覺得值得記住的細節分別安排在了不同的段落裡，等著有一天它們被依次翻開。
如今他站在邯鄲的城樓上，望著南方平原上那十一萬支火把同時亮起來，等著那些火把在一夜之間朝他湧過來。他發現自己已經想不起來那些細節了。那些被他反覆排練過很多次的東西，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腦子裡被挪走了，連位置都不剩了。
他從城樓上走下來。城牆內側的台階又窄又陡，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實了才往下邁。城牆根下站著幾名軍官，有人靠著牆根蹲著抽煙，有人站在牆根下麵低聲交談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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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揚古從他們麵前走過的時候，那幾個人同時站直了，沉默地垂手站著。費揚古點了點頭，沒有停步，繼續朝城內的指揮所走去。他的靴子踏在青石闆地麵上，每一步都踏得很穩。在他身後，那幾名軍官重新蹲回了牆根下，有人把煙桿在鞋底上磕了磕，低聲說了一句：
“周軍的營火比昨天又多了。”那聲音不大，但夜風很輕，他還是聽見了。他沒有回頭，繼續朝前走去。
指揮所在邯鄲城中心的一處舊衙署裡，被清軍徵用之後做了簡單的改造，院牆加高了，門闆加厚了，正堂的窗戶被木條封了大半。堂中攤著一幅直隸全圖，圖上標註著各府的駐軍兵力和城池位置。
費揚古在桌案前麵坐下來，看著那幅圖，紅線從邯鄲向南延伸，標註著周軍各路的推進路線。柯三畏已經在邯鄲以南四十裡處紮營了八天，彭宗堯的人馬今天下午也到了。兩條線在邯鄲南麵匯合，像兩根正在併攏的手指，把邯鄲夾在了中間。
他在圖上量了一下邯鄲到保定之間的距離，又量了一下周軍從出發到抵達邯鄲所用的時間，然後推算出了周軍發起總攻的可能日期。他把那些數字在腦海中反覆排列了幾遍，每一次排列的結果都指向同一個結論。
他坐在桌案前麵，把那幅直隸全圖慢慢捲起來，又慢慢展開，反覆做了兩三次。他發現自己的手在抖。他把手放下來，按在桌麵上。
一名副將從門外走進來，站在桌案側前方，等著費揚古先開口，但他沒有等來。費揚古沉默了很久，目光仍然落在地圖上邯鄲以北的空白區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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