肇興八年四月初十，濟南城西門。
天還沒亮透，濟南城的西門已經打開了。門闆從內側被推開時發出持續的摩擦聲，門軸轉動的聲音在清晨的安靜中傳得很遠，傳到了城門外那片正在晨光中等待的隊伍裡。
門洞兩側的火把還沒熄，火光在晨風中明滅不定，把城門洞內那些正在列隊的兵士的影子投在城牆的牆麵上，拉成一道道細長的暗色線條。那些線條隨著火苗的跳動而微微移動著，像是在磚麵上緩緩爬行，爬過那些被炮火留下的淺坑和多年前修補時留下的新舊磚縫。
彭宗堯騎馬站在城門內側，麵前是正在依次出城的兩萬人。隊伍在晨光中穿過城門洞，馬蹄和靴子踏在石闆地麵上發出持續的響聲，在城門洞中回蕩著，像一列正在穿越隧道的鐵車，每一聲都在磚壁之間折返，交替彈回又散開，最終融入了更遠處正在響起的腳步聲裡。
燧發槍手走在前列，連珠銃手夾在隊列中段，炮營拖在後麵，輜重隊排在隊尾。整支隊伍在晨光中從濟南西門湧出，沿著官道向西延伸，像一道正在被拉長的深藍色線，一端還在城門洞裡，另一端已經消失在了城外麥田盡頭的薄霧裡。
彭宗堯在出發前已經完成了山東全境的整編工作。濟南、兗州、東昌、青州、登州、萊州六府各留了數百到上千不等的駐軍，加上各府縣原有的降兵改編的巡防營，總共留下五千人負責山東全境的日常防務。
剩下的全部帶走，沿著官道向西推進，目標直隸邯鄲。他出發之前最後做了一件事——在巡撫衙門的正堂裡重新看了一遍山東全圖，確認每一處都已經畫好了圈，每一府都已經留了駐軍，確認那些被他留在身後的人有足夠的糧草和彈藥，然後他把地圖卷好放進了皮筒裡，站起來走出了正堂。
他穿過院子時經過那棵老槐樹，在樹前停了一下，伸手碰了一下最低的那根枝條。葉片已經長全了，深綠色的，在晨光中泛著一層濕潤的光，指腹觸到葉麵時傳來微涼的觸感。
他站在那棵樹下沒有動，風從南麵吹過來，穿過樹冠的枝葉時發出持續的沙沙聲。他想起李煒臨走前說的那番話，想起他在大明湖邊坐著時望著水麵出神的側影，想起他坐在書房裡對著那本翻開的書時的沉默。那棵樹還在那裡長著，而李煒已經被送上了南下的馬車，不知道此刻走到了哪裡。他收回手，沒有回頭，繼續朝門外走去。
彭宗堯騎馬走在隊伍中段，腰間掛著那柄已經在山東用過多次的佩刀，刀鞘上的磨損痕跡比出發時多了許多。他回頭望了一眼濟南城的西門，望了一眼城樓上那麵正在晨光中翻卷的周字旗，旗麵在風中展開來又合攏，像一隻正在反覆開合的手掌，像是在說再見，又像是在催他快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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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撥轉馬頭，沿著官道朝西麵走去。馬蹄踏在官道的地麵上發出細碎的響聲，在清晨的安靜中格外清晰。他身後那三萬五千人正在以穩定的速度跟著他向前推進，腳步聲和車輪聲匯成一片持續的、低沉的嗡鳴，像一列正在被緩慢拉動的車，從濟南出發，沿著官道的走向一路向西延伸，穿過那些還在沉睡的村莊和正在返青的麥田。
從濟南向西的官道是通往直隸的主要通道，沿途經過齊河、禹城、平原、德州等縣城，然後穿過山東與直隸的邊界，進入直隸境內。第一天的路程大多是沿著黃河故道向南偏西方向繞行，官道兩側的地勢平緩開闊，田裡的麥苗比濟南南麵稍微矮一些，風從西麵吹過來時帶著乾燥的塵土氣味和遠處正在化凍的泥土氣息。
黃河故道在這裡已經乾涸了很多年了，河道裡長滿了野草和灌木，隻在雨季的時候才會重新灌滿水。此刻河道是乾的，河床底部露出灰白色的沙土和碎石，在日光中泛著乾燥的亮。
沿途的村莊在隊伍經過時變得安靜下來。有人在村口站著朝官道上張望，有人把正在打水的桶從井台上拎起來放在了路邊，有人從屋裡走出來站在門口看著隊伍經過。
一個老人坐在村口的石頭上，看著隊伍從他麵前經過，他沒有站起來，也沒有說話，隻是看著那些深藍色的製服和鐵灰色的槍管從麵前流過，像一個坐在河岸上的人看著河水從他麵前經過，既不看源頭，也不看去處。隊伍從他麵前走完的時候，他慢慢站起來，轉身走回了村裡，他拐進巷口就不見了，像是在隊伍經過的這段時間裡完成了某種隱秘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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