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裡清楚，這裡每一寸磚牆都撐不了太久，那些正在遠處燃著的火把和正在被推上來的炮，遲早會把這座城徹底碾碎。但每多撐一天，保定那邊就多一天準備的時間。他不用守住邯鄲，他隻需要在邯鄲拖住周軍，拖到保定完成決戰前的集結，拖到直隸的清軍主力能夠在保定展開防線，拖到周軍在邯鄲消耗掉足夠的彈藥和兵力之後，再在保定麵對一支完整的清軍。那就是他的全部目標。
他在南城牆的城樓裡站了一會兒，夜風從南麵吹過來的時候，他看見了遠處那些仍然在燃燒的營火。周軍的營火已經亮到了深夜，還有很多人在營地中活動，有人提著燈籠在帳篷之間穿行。
他的手指在城垛的磚麵上停了一下。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真正感到局麵已經不可逆轉的那一刻。那是在河南，他帶著一萬多人在一座縣城外麵列陣，對麵的周軍比他多出一倍。那場仗打了三天，他的部隊被燧發槍的連續射擊壓得擡不起頭來，城牆上的炮位在一輪接一輪的炮火中逐門被摧毀，從三十門變成了二十門，從二十門變成了不到十門。他站在城牆根下看著最後的炮位被命中。
那門炮的炮管被炸斷了，鐵質碎片飛濺到半空中，落在城牆根下的地麵上。他當時沒有下令撤退，一直守到了城破。城破之後他帶著殘兵從北門撤了出去，回頭望了一眼那座城的城牆，牆麵上密密麻麻的彈坑排列著，像一道正在緩慢閉合的傷疤。
他那時候就在想一個問題：如果火器的差距一直這樣拉下去，清廷到底還能撐多久。那時候他隻是想想，如今他站在邯鄲的城樓上，那個問題正以他無法迴避的方式站在他麵前——那已經不是一個可以用時間回答的問題了。
他從城樓上走下來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城牆內側的台階在夜色中又窄又暗，他沒有讓人點燈，一步一步摸著牆走下來的。城牆根下蹲著兩個年輕兵士，靠著牆根睡著了，火繩槍橫放在膝蓋上。
他們大約是在換防間隙裡眯了一會兒，身體蜷著，臉埋在臂彎裡，縮成兩隻緊挨著的舊布袋。費揚古從他們麵前經過的時候停下了腳步，低頭看著那兩個年輕兵士的睡臉。他站了片刻，沒有叫醒他們，繼續朝前走去。
他一直在想一件事：當年那些老兵在營火旁邊說起大清是鐵打的時候，他們知不知道鐵也是會銹的？他開始重新想那些問題，想入關之後那些被他視為理所當然的東西，想那些在史料和邸報中被輕描淡寫帶過的轉折點。
他還記得年輕時第一次看到火繩槍換燧發槍的場景，那些兵士拿著新發下來的槍在操場上列隊，動作還不太熟練，操練時出了不少錯。那時候他以為火器不過是騎兵的陪襯，不過是進攻時的輔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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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那些燧發槍列成了橫隊，一隊接一隊地朝他壓過來。他發現它們已經反過來了。它們成了主力，而他曾經倚仗的東西正在退居其次。他在那場仗裡看到那些深藍色的陣型在平原上推進，像一堵正在移動的牆。他當時想的是：這樣的牆，天下還有誰能擋住。如今那堵牆正在朝邯鄲壓過來。
寅時，天還是黑的。費揚古重新站在了城樓上。遠處周軍營地裡的火把已經熄了大半，隻剩幾處還在燃燒。但他知道天亮之後那些火把會重新點燃，那些帳篷裡的人會在天亮之後列隊出營，在麥田中展開成橫隊，朝邯鄲城南的防線壓過來。他扶著垛口，望著南方那道正在從黑暗中緩慢浮現出來的地平線。風從南麵吹過來的時候，他開口說了一句話：
“大清進了關，怎麼就走到了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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