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二十多個孩子被拖到院子裡,用刀一個一個砍死。教書的老先生撲上去護住最後一個孩子,被一刀捅穿了胸膛,兩個人倒在了一起。
城中原本住著兩千多戶人家,一場屠殺之後,活下來的不到三百戶。屍體填滿了街巷,無人收殮,野狗開始在白天出沒,叼著人的斷肢在廢墟中穿行。
馬寶聽完斥候的彙報,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胡國柱。”他咬著牙念出這個名字,聲音低得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我馬寶記下了。”
但他不能現在衝進去報仇。三千疲憊之師,麵對兩萬清軍,衝進去就是送死。更何況,他是來救人的。
馬寶帶著人馬繞過鎮遠城,向西急行軍三十裡,在鎮遠與施秉之間的一處山穀中找到了安世鼎。
安世鼎渾身是血,左臂上纏著一塊破布,布已經被血浸透了,臉色蒼白得像紙。他身邊隻剩下不到四百人,個個帶傷,彈藥全無,不少人連刀都砍卷了刃。他們靠在山坡上,有人已經閉上了眼睛,不知是睡著了還是死了。
“安土司。”馬寶翻身下馬,走到安世鼎麵前。
安世鼎擡起頭,看到馬寶的臉,愣了片刻,忽然眼眶一紅,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馬將軍……鎮遠……沒了。”
馬寶蹲下身,按住他的肩膀:“我知道。活著就好。”
安世鼎忽然抓住馬寶的手腕,力氣大得出奇:“我的寨子……我的族人……清狗他們……他們……”
他說不下去了。眼淚從這個鐵打的苗家漢子的眼眶裡滾了出來,無聲地砸在滿是泥土的手背上。
馬寶沒有說話。他站起身,回頭看了一眼東麵的方向。鎮遠城的方向,濃煙還在升騰,像一根巨大的黑色柱子,撐在天地之間。
“柯三畏。”
“在。”
“帶人進山,找到散落的土兵和百姓,能救多少救多少。”馬寶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下達命令,而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清軍不會在鎮遠久留,他們還要往西打。等他們走了,派人去城中收屍。能認出來的,好好埋了。”
“遵命。”
馬寶轉向安世鼎,伸出一隻手:“安土司,跟我回貴陽。陛下在等你。”
安世鼎抓住那隻手,艱難地站起來。他回頭看了一眼鎮遠的方向,目光裡有恨意,有悲傷,還有一種決絕。
“馬將軍,”他低聲說,“從今天起,我安世鼎這條命,就是陛下的。清狗欠我的,我要一筆一筆討回來。”
兩天後,馬寶帶著安世鼎和一千二百名殘兵回到了施秉。
三千精銳出城,接應回來的不到一千五百人,加上安世鼎帶出來的殘部,總共不足兩千。而鎮遠城中,死去的土兵和百姓,超過三千人。
三千條人命。
馬寶在施秉城外紮下營寨,寫了一份詳細的戰報,派快馬送往貴陽。他在戰報的最後寫道:
“鎮遠失守,清軍入城後屠戮百姓三千餘口,燒毀民房千餘間,姦淫婦女無數。臣已接應安世鼎突圍,目前退守施秉。清軍主力仍在鎮遠,預計休整數日後將繼續西進。臣當死守施秉,請陛下速作準備。”
三百裡外,貴陽城中。
吳世璠看完馬寶的戰報,沉默了很久。
大殿裡隻有他一個人。燭火跳動著,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他將戰報放下,又拿起來,重新看了一遍那段關於清軍暴行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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