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揮師南指洪化三年（康熙二十年），三月十五日，衡州。
天還沒亮，校場上就站滿了人。火把在晨霧中搖曳，把士兵們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柯三畏騎在馬上，左袖空蕩蕩的，右手裡握著馬鞭，目光從隊列前端掃到後端。一萬精兵，火槍手在前，長矛手在中，炮兵在後。連珠銃一百五十支，裝在木箱裡，由騾馬馱著。火炮三十門，用牛拉著，炮口朝後，用油布蓋著。隊伍從校場一直排到城門口，黑壓壓的一片，在晨霧中像一條沉睡的巨蟒。
他身後站著幾個哨長和把總，都是從常德、辰州一路打過來的老兵。有人臉上有刀疤，有人少了一根手指，有人走路一瘸一拐，但每個人的眼睛都很亮。他們不怕打仗，隻怕沒仗打。新招募的湖南子弟站在隊伍後麵，十八九歲，臉上還有稚氣，端槍的手還有些抖，但眼神很亮。他們已經訓練了一個多月，實彈射擊不下五十發，隊列變換、刺刀肉搏、山地行軍，樣樣都練過。能不能打仗？柯三畏不知道。但他知道，不上戰場，永遠學不會打仗。
“將軍，”一個派出去的斥候從遠處策馬奔回，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末將已探得廣西方向軍情。清軍在湘桂交界處的黃沙河設有哨卡，駐軍約兩百人。廣西巡撫傅宏烈在桂林，總兵力約一萬，但分散在各府，桂林城內約五千。傅宏烈尚無迎戰準備，各關卡守軍人心惶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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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三畏點了點頭。永州到衡州約三百裡，黃沙河在永州以南百餘裡，全軍正常行軍需五六日才能抵達廣西邊界。他勒馬回身，舉起馬鞭，朝前一指。“出發。”
隊伍動了。火槍手先行，皮靴踩在石闆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長矛手跟在後麵，長矛豎起來，像一片移動的樹林。炮兵最後，牛車嘎吱嘎吱地響，炮管在油布下麵晃動著。柯三畏騎在馬上，走在隊伍中間。他不喜歡走在最前麵，也不喜歡走在最後麵。走在最前麵，萬一中了埋伏，群龍無首；走在最後麵，前麵出了事，來不及反應。走中間最穩妥。
從衡州到桂林，一千餘裡，正常行軍要十五天。柯三畏打算十二天走完。他的兵在常德、辰州訓練了兩個月，體力好，士氣高，走山路如履平地。但他不急。傅宏烈在桂林，不會跑。他跑了，廣西就是大周的。他不跑，廣西也是大周的。區別隻是打一仗還是不打。
第一天行軍九十裡，傍晚在祁陽縣城外紮營。祁陽縣令帶著幾個衙役送來糧草，柯三畏讓軍需官收下，按價付了銀子。士兵們在營地中埋鍋造飯，炊煙升起來，在暮色中慢慢散開。
夜裡，柯三畏坐在大帳中，就著油燈的光看輿圖。輿圖上標註著湘桂兩地的山川城池：從衡州南下，經祁陽、永州，過全州、興安、靈川，最後抵達桂林。全州是廣西的北大門，城牆不高，守軍不多，但若傅宏烈決心抵抗，必在全州設防。柯三畏的輿圖畫得粗糙，許多地方隻有一個地名，沒有詳細的地形標註，但大緻路線是清楚的。
他在全州的位置上畫了一個圈。
第三天，隊伍抵達永州。永州知府趙守誠在城門口迎接，身後站著幾個衙役，端著茶水和點心。趙守誠穿著知府的官服，補服上綉著鷺鷥，頭髮花白，臉上皺紋很深，但腰桿筆直。他抱拳行禮。“柯將軍，下官已經在城裡備好了糧草，請將軍和弟兄們進城歇息。”
柯三畏勒住馬，看了看城門口那些茶水和點心，又看了看趙守誠。“趙知府，本將軍不進城了。兵也不進城。你把糧草送到城外營地裡就行。大軍在外紮營，不擾民。陛下有軍規，當兵的不能進百姓的家門，當官的也不能隨便進百姓的家門，軍中上下一樣，違背了本將軍將吃不了兜著走。”
趙守誠愣了一下，然後深深俯首。“將軍治軍之嚴，下官佩服。”
當天夜裡，柯三畏在永州城外紮了營。營地紮在瀟水河邊的一片空地上，四麵用木樁和土袋壘了簡易的圍牆。士兵們累了一天，吃了乾糧，喝了熱水，倒頭就睡。柯三畏沒有睡，他蹲在營地邊的高坡上，望著南方的夜空。滿天星鬥，銀河橫貫天際。明天又是個好天氣。
第五天，隊伍從永州出發，繼續南下。過了永州，地勢漸漸升高，進入南嶺山脈的餘脈。道路變得崎嶇，山連著山，穀套著穀，驛道在懸崖峭壁上蜿蜒，下麵就是深不見底的峽穀。士兵們走得小心，騾馬馱著連珠銃的木箱，蹄子踩在碎石上打滑。火炮拆成了幾部分，由士兵們扛著走，炮管架在肩上，一步一步往前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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