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聲在入夜時分漸漸稀了。不是周軍的炮彈打完了，是吳世璠下令停了。連續十五天的炮擊，西門的城牆已經塌了三處，南門的缺口寬得能跑馬，江麵上的水寨隻剩下一堆焦黑的木樁。周軍的士兵們累得連槍都端不穩了，有的靠在炮架上就打起了呼嚕，有的蹲在壕溝裡啃著乾糧，眼睛半閉著，嚼著嚼著就睡著了。連珠銃手們把槍靠在身邊，裹著毯子縮在帳篷裡，鼾聲此起彼伏。炮兵們趴在炮位旁邊，頭枕著彈藥箱，睡得死死的。炊事兵還在竈台邊忙活，把最後一批乾糧分發給各營，自己也累得東倒西歪。
吳世璠站在高坡上，用望遠鏡看著遠處的武昌城。城頭清軍的火把稀稀拉拉的，像幾隻垂死的螢火蟲在黑暗中掙紮。他的手指在望遠鏡的筒身上輕輕敲著。十五天了，圖海還沒投降，但也沒了當初的銳氣。他的兵被炸了十五天，城牆塌了，水寨毀了，士氣怕是已經跌到了穀底。明天，再攻一天，應該就能進城了。
他放下望遠鏡，轉過身，對身邊的馬寶說：“讓弟兄們好好歇一夜。明日一早，總攻。告訴柯將軍和馬將軍，今夜加強戒備，但不要驚擾士兵。讓他們睡個好覺，明天才有精神打硬仗。”
馬寶抱拳，轉身走了。
吳世璠轉過身，走回大帳。帳中燭火跳動著，輿圖上的武昌城被紅筆畫滿了圈和箭頭。他的手指在圖上慢慢移動。西門、南門、江麵，三麵都打出了缺口。圖海撐不住了。明天，明天就能進城。
他吹滅了油燈，躺在行軍床上，閉上了眼睛。但他沒有睡著。遠處，武昌城的方向，隱隱約約傳來馬嘶聲和號令聲，悶悶的，像遠處的雷。他皺了皺眉，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也許是他多心了。圖海被困了半個月，糧草彈藥都快斷了，還能有什麼動作？他閉上眼，強迫自己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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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昌城中，圖海站在城中心的高樓上，用望遠鏡看著城外的周軍營寨。
他看得很仔細，從西門看到南門，從南門看到江麵。西門外的營寨燈火稀疏，帳篷之間的火把比白天少了一半，哨兵的身影在火光中晃動，三三兩兩，懶懶散散。士兵們三五成群地圍在火堆旁邊，有的在吃飯，有的在打盹，有的已經躺下了，身上蓋著毯子，一動不動。火炮陣地上，炮手們靠在炮架上，有的歪著頭，有的仰麵朝天，鼾聲隔著幾百步都能聽到。南門外也一樣，柯三畏的營寨安靜得像一座空營，隻有零星的火把在黑暗中閃爍，像不肯睡去的眼睛。江麵上，吳逆軍的水師戰船靠了岸，水兵們跳下船，在岸邊搭起了帳篷。火把比白天少了一大半，巡邏的哨兵也少了許多，隻有幾艘快船還在江麵上緩緩遊弋，船頭的火把像幽靈的眼睛。
圖海放下望遠鏡，手指在欄杆上輕輕敲著。連續十五天的炮擊，吳逆軍累了。他們的炮彈快打完了，他們的火藥快用完了，他們的兵也快累垮了。這正是他的機會。他的兵雖然被炸了半個月，但主力還在，城裡還有十來萬人，都是八旗精銳和湖廣綠營的老兵，打了一輩子仗，見過血，不怕死。如果趁夜偷襲，殺他一個措手不及，也許能把西門的陣地奪回來，把南門的缺口堵上，甚至把馬寶的水師燒掉一半。沒有了水師，吳世璠的補給線就斷了；沒有了火炮，吳逆軍的優勢就沒了。他就能翻盤。
“來人。”他喚道。
親兵走了進來。
“傳令下去，各營將領，即刻到大帳議事。”
子時，武昌城中，圖海的大帳裡坐滿了人。參將、副將、遊擊、都司，大大小小三十幾個將領，把大帳擠得滿滿當當。有人穿著鎧甲，有人穿著便服，有人剛從城頭下來，臉上還帶著硝煙的痕跡。他們坐在椅子上，互相看著，沒有人說話。空氣很悶，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燭火跳動著，把牆上的人影晃得搖來搖去，像一群鬼魅在跳舞。
圖海站在輿圖前麵，手裡握著一根細木棍。他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但眼神很沉，像一潭死水。
“吳逆圍城十五天，炮轟十五天。他們的炮彈快打完了，他們的兵也快累垮了。”他的聲音不大，但大帳裡安靜，每一個人都能聽到。“本將軍決定，今夜子時三刻，全軍出擊。從西門、南門、江麵三路同時反擊。把吳逆軍趕出陣地，奪回城牆和缺口。拿下他們的火炮陣地，拆了炮栓，推下江去。燒了他們的糧草，燒了他們的戰船。斷了他們的退路。一舉翻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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