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文官之首，低著頭，不敢擡。索額圖站在武官班列前麵，臉色鐵青，嘴唇抿成一條線。
康熙今年二十八歲，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他的身材魁梧，麵容稜角分明，顴骨高聳，下頜線條硬朗，一雙眼睛不大卻極亮，像兩柄藏在鞘中的刀。他沒有穿朝服，隻穿了一件石青色的常服袍，腰間係著一條明黃色的帶子，腳蹬一雙皂靴。但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也有些幹，那是兩天沒睡的痕跡。
他把急報往案上一拍，聲音不大，但殿中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圖海自刎了。武昌丟了。十萬大軍，死的死，降的降，跑的跑。五萬多人死在城裡，兩萬多人降了吳逆，逃回來的不到三萬。朕的湖廣，朕的長江，朕的臉麵，全沒了。”
沒有人敢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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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站起身來，走到輿圖前。輿圖上，武昌的位置被藍筆畫了一個叉，九江、安慶、南京的藍色箭頭還在，但武昌一丟，整個長江中遊就敞開了。吳逆的水師可以從武昌順江東下，直取九江、安慶、南京。他的手指在武昌的位置上按了一下，然後收回來，轉過身，看著群臣。
“你們說，怎麼辦？”
明珠站了出來，躬身道：“皇上，武昌之敗，非戰之罪。吳逆的連珠銃和新式長炮射程遠、射速快，我軍火器不及。臣以為，當務之急是加強火器。臣聽說西洋人的火器比吳逆的還要先進，可以從澳門、廣州購買。同時在北京設立火器局，仿造西洋槍炮。”
康熙看著他，沒有說話。明珠被那目光看得後背發涼，但話已出口，隻能硬著頭皮站下去。
“皇上，”索額圖也站了出來，“臣以為，火器固然重要，但兵才是根本。吳逆隻有七萬人，圖海有十萬人，還是敗了。不是火器的問題，是將領的問題。圖海老了，打不動了。臣保舉一人——施琅。施琅熟悉水戰，可以統領水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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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的目光從明珠移到索額圖，從索額圖移到殿中那幅巨大的輿圖。他的手指在輿圖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不緊不慢。他在想圖海，在想福全，在想那些敗在吳逆手下的將領。福全在常德敗過，圖海在武昌死了。他的將領們，沒有一個能擋住那個年輕人。他才二十八歲，吳逆比他更年輕，才二十齣頭。一個二十齣頭的毛孩子，把大清的將軍打得丟盔棄甲。
他想起八年前，吳三桂起兵的時候，他隻有十九歲。朝廷上下一片驚慌，有人勸他退守關外，他沒有退。他在太和殿上當著群臣的麵說：“朕不棄天下，天下亦不棄朕。”那時候他以為自己是天命所歸的雄主。如今吳三桂死了四年了，他的孫子，一個二十齣頭的毛孩子，把大清的西征大軍拖在了湖南、湖北的山溝裡，拖死了幾萬人，拖丟了兩座省城。
“傳旨，”他轉過身，聲音沙啞，“明珠，你負責從西洋購買火器，撥銀二十萬兩。南懷仁，你在北京設立火器局，仿造西洋槍炮，撥銀十萬兩。限期一年，朕要看到比吳逆更好的火器。索額圖，你從江南、江西、安徽調集八旗綠營，在安慶、南京一線布防。誰再敢退，殺無赦。”
明珠抱拳，索額圖抱拳，南懷仁抱拳。殿中群臣齊聲應諾。
康熙走回禦座，坐了下來。他的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輕輕敲著。“吳世璠，”他低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咀嚼一塊堅硬的骨頭。他的眼睛裡沒有憤怒，隻有一種冷到骨子裡的平靜。那平靜下麵，壓著一個帝國的不甘與怒意。
“皇上，”一個太監從殿外走進來，跪在地上，“裕親王福全的急報。”
康熙接過急報，展開。福全在信上寫著：臣率兩萬援軍行至青山鎮，聞武昌已陷，圖海自刎。吳逆水師封鎖江麵，兵力數倍於臣。臣不敢冒進，已率部退守安慶。請皇上治罪。
康熙把急報看了一遍，折好，塞進袖子裡。他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但殿中的大臣們都看到了他眼角微微跳動了一下。“福全又退了。”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但殿中安靜，每一個人都聽到了。“去年在常德，他退了。今年在武昌，他又退了。朕的兄長，是個好王爺，但不是個好將軍。”
沒有人敢接話。
康熙沉默了片刻，揮了揮手。“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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