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官員展開聖旨,高聲誦讀:“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趙良棟喪師辱國,罪在不赦。念其效力多年,特網開一麵,免其死罪。著即革去四川總督之職,削去一切功名爵位,家產抄沒,全家流放寧古塔,永世不得回京。欽此。”
趙良棟跪在地上,久久沒有動彈。他以為自己會死。他已經做好了死的準備。可康熙沒有殺他——流放寧古塔,那是比死更折磨人的懲罰。寧古塔在黑龍江極北之地,天寒地凍,常年冰雪不化。到了那裡的人,十個有九個活不過頭一年冬天。
“趙良棟,還不謝恩?”那官員催促道。
趙良棟緩緩擡起頭,嘴唇翕動了幾下,終於擠出一句話:“罪臣……謝主隆恩。”
他叩下頭去,額頭碰到冰冷的地麵,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洪化五年正月初六,北京城外,風雪更大了。
趙良棟被押出刑部大牢,手銬腳鐐依舊,隻是換了一身更厚的棉衣——這是押解去寧古塔的標配,總不能讓人半路凍死。他身後跟著幾個同樣戴著鐐銬的人——他的妻子、兩個兒子、一個女兒、一個老僕。全家上下,一共七口人,全部流放。
“走!”押解的差役不耐煩地嗬斥,“磨蹭什麼?天黑之前到不了通州,你們就在野地裡凍著!”
趙良棟擡起頭,望了一眼北京城的方向。紫禁城的金色琉璃瓦在風雪中若隱若現,像一座遙不可及的夢。他在那座城裡做過官、掌過權、管過數萬人的生死。如今,他戴著鐐銬,被驅趕著走向北方那片冰天雪地。
妻子默默走在後麵,低著頭,一言不發。兒子們凍得瑟瑟發抖,卻不敢哭。女兒躲在母親身後,用袖子捂著臉,看不清表情。老僕佝僂著身子,一步一挪,步履蹣跚。
趙良棟沒有回頭。他不敢回頭。
隊伍出了北京城門,沿著官道向北行進。風越刮越猛,雪越下越大,天地間隻剩下一片白茫茫的混沌。
走了不知多久,趙良棟忽然覺得臉上一涼——不是雪,是淚水。他擡手去擦,才發現自己的手已經被凍得完全失去了知覺,連擦淚的動作都做不出來了。他想起自己曾經站在重慶城頭指揮千軍萬馬的模樣,想起合州城外燒毀百姓房屋時那些怨恨的目光,想起赫業在成都城門口宣讀聖旨時那冰冷的眼神。一幕幕在風雪中閃過,最終都化作一片空白。
“老趙,走了。”押解的差役在前麵喊道,“別磨蹭了,天黑前要趕到驛站。”
趙良棟沒有回答,隻是邁開僵硬的腿,繼續向前走。
他身後,北京城的輪廓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漫天風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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