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劉國軒降洪化六年九月二十六，福州。
閩江口的風從海麵上湧過來，帶著鹽和濕氣，吹動了碼頭邊那幾棵老榕樹的葉片。日頭已經偏西了，光線從刺眼的白變成溫潤的金，從雲層邊緣滲出來，在江麵上鋪了一層碎光，在水波間細細碎碎地跳動著。
馬寶派來的船在午時過後靠上了碼頭。船不大，吃水淺，帆收了之後船身隨著江流緩緩擺正，船頭朝向棧橋方向。艙門打開，一個人從裡麵走出來，在船舷邊站了一下。他被午後的日光晃得眯了一下眼，手搭在額前擋了一下，然後才放下手，沿著跳闆走上了棧橋。
劉國軒穿著灰布衣，頭髮束得齊整，臉上帶著海上顛簸的疲憊，眼窩深陷，嘴唇乾裂，但背脊挺著。
他在棧橋上站住，把福州的碼頭和遠處的城牆輪廓看了一遍。碼頭上有人在卸貨，有人在修補漁網，有人在岸邊蹲著抽煙。沒有人在看他，他也沒有在看任何人。
他跟著接引的人穿過碼頭區。街道兩側有店鋪開著門，有人在門口坐著曬太陽，有人挑著擔子從巷口出來。他跟著往前走，沒有回頭。
總督府在城中心。青磚灰瓦，門前的石獅子被日頭曬得微微發燙。劉國軒跨進大門的時候，門內兩側站著幾個兵士，沒有人上來搜身，沒有人拿繩索。他隻是跟著往前走，穿過前院，穿過中堂，在後堂門口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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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世璠在案後坐著。澎湖海戰的軍報已經看過好幾遍了，他把它合上，放在案角。他對趙從簡說：
“到了直接帶進來。”
劉國軒跨過門檻的時候微微低了一下頭，然後才直起身來。他在案前三步處站定，麵朝吳世璠，兩隻手垂在身側。沒有人按著他的肩膀，他也沒有跪下去。
吳世璠站起來，繞過案桌，走到他麵前。兩人之間隔著大約三步的距離。吳世璠笑著先開口：“劉將軍，澎湖那一仗你打得不差，使得吳大周水師也損失不少。”
劉國軒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嗓音沙啞：“澎湖那一仗，我已經儘力了。馬將軍的戰術我沒有見過，輸得不冤。”
吳世璠沒有繞彎子，直接問他：“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讓人把你送到福州來？”
劉國軒沒有回答。
吳世璠轉身走到牆邊，那幅海圖鋪滿了一整麵牆。墨線畫著海岸線、島嶼、航路，標註著水深和潮汐。他從福建沿海出發，手指向南滑動，沿著海岸線劃過廣東，越過瓊州海峽，繼續向南延伸，穿過標註著零星島嶼的海域，停在地圖邊緣，那裡空蕩蕩的，隻畫了一道細細的弧線。
“劉將軍，你打了一輩子海戰。你跟荷蘭人的船隊交過手。你知不知道大周以後要麵對的是什麼？”
“西洋人。”劉國軒的聲音不大，但那兩個字很穩。
吳世璠放下手，轉身看著他：“鄭家能在台灣站住腳，一部分原因是你，一部分是你在海上跟荷蘭人周旋過。你知道他們的船速，知道他們火炮的射程，知道他們在什麼風向會收帆。那些東西，不能浪費。”
劉國軒沉默了一會兒：“陛下要我做什麼？”
“我讓你留在大周水師。你不用去打鄭家的舊部。你留在福州，整理你那二十年積攢下來的海戰經驗，訓練新兵，盯著南麵那片海的動靜。以後會有你用得上這些經驗的地方。”
劉國軒在案前站了很久。然後他彎下腰，雙手抱拳，伏身行了一禮：
“臣劉國軒，願歸降大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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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世璠彎腰把他扶起來：“從今天起，你在大周水師任副將，地位僅在馬寶之下。”
劉國軒直起身來，擡起頭：“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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