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坐下。
沈逸之起身應道:“陛下,明故宮三大殿的主體結構還在,隻是屋頂瓦片破損、樑柱有些朽壞。臣今日去看過了,正殿的樑柱有三根需要更換,但整體框架沒有問題。修復工期大約需要四到五個月。東宮也需要重新收拾,臣建議先修東宮,待皇後娘娘和幾位小殿下入住之後,再慢慢修整其餘部分。”吳世璠點了點頭:“按你說的辦。東宮先修,務必在皇後到南京之前完工。”
當天下午,沈逸之出了行宮,帶著幾名工匠去明故宮實地查看。三大殿的台階還在,石欄還在,殿前的銅缸還在,但屋頂的瓦片確實缺了不少,露出了下麵的木椽。他沿著石階走了一圈,在正殿門口停住,彎腰撿起一塊脫落的瓦片碎片,在手裡掂了掂,又放下了。隨行的工匠站在他身後等著,他直起身來對工匠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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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修屋頂。瓦片全部換新,樑柱朽壞的換掉,該加固的加固。工期四個月,不要趕,也不要拖。四個月之後,要讓陛下和皇後娘娘住進來。”工匠點頭應了,拿出炭筆在一塊木闆上開始記下他說的每一項要求。沈逸之沿著台階走下來,最後看了一眼正殿,然後轉身走出了宮門。
同一天傍晚,趙從簡把剛剛擬好的定都詔書草稿送到了後堂。吳世璠在燈下看了一遍,改了幾處措辭,把“江寧”改成“南京應天府”的地方都確認了一遍,把“江南省”改成“直隸省”的部分也逐字核對過。
他看得很仔細,看到第三頁時停頓了一下,在“肇興元年”四個字下方用指甲劃了一道淺痕,然後把草稿放在案角,沒有急著蓋印。他提筆給武昌寫了一封信,信是寫給郭皇後的,沒有官樣文章,措辭跟家信一樣:“母妃和孩子們都好?南京的冬天比武昌冷一些,但屋裡有炭火,不會凍著。東宮的院子比武昌的大,可以種花。路上走慢一些,到了南京之後直接進宮,一切都已經安排好了。”他寫完之後吹乾墨跡,折好封入信筒,遞給門外的親兵。
郭皇後是郭壯圖的女兒,她和吳世璠兩個人感情及好。洪化元年,吳世璠在貴陽罷免了郭壯圖,罪名是貪汙和暗通清廷。他沒有殺郭壯圖,也沒有牽連郭家,隻是削去了他的官職,讓他回家養老。郭皇後一直留在吳世璠身邊,他悉心照顧丈夫的日常生活,知道父親罪過很大,也從來沒有為父親求過情。
從衡州到貴陽,再從貴陽到武昌,一路跟著他沒有離開過。她給吳世璠生了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吳世璠坐在案前望著窗外正在暗下來的天色,那封信已經送出去了,郭皇後和孩子們應該再過半個月就能到南京。
他在那幅南京城輿圖前又站了一會兒,目光在圖上的“南京應天府”“直隸省”“肇興元年”這幾個位置上各自停留了一下,然後轉身走回內室。郭皇後和幾個孩子過不了多久就會從武昌來到南京。到那時候,這座城就是真正的家了。院子裡最後幾片黃葉還在風裡顫著,像是隨時會落下來。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進了屋。那幅輿圖還攤在案上,在燭火中泛著暖黃色的光。
第二天清晨,吳世璠在後堂重新攤開那幅南京城輿圖,拿起筆在圖的左上角工工整整地寫下了四個字:“南京應天府”。然後他放下筆,把圖捲起來收好。半個月後,第一批工匠開始在明故宮的正殿屋頂上鋪瓦。瓦片是新的,一片一片地覆蓋上去。工頭蹲在屋頂邊緣,把最後幾片瓦的邊角對齊,用手按了按,確認沒有鬆動,然後朝下麵喊了一聲:
“好了。”那兩個字在晨風中傳了出去,落在院子裡,落在石階上。他收拾工具,沿著梯子爬了下來,站在台階上擡頭看了一眼已經換好新瓦的正殿屋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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