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漢中整軍肇興七年二月初九，漢中府。
秦嶺的雪還沒有化盡。從漢中城向北望去，那些高聳的山脊線覆著斑駁的白，像一副被磨去了大半的棋盤，隻餘幾處殘棋貼在青灰色的山石之間。
漢江在城西緩緩流淌，水麵上浮著一層薄薄的冰淩，在午後的陽光裡反射出細碎的白光。風吹過江麵時帶著山裡下來的寒氣，把岸邊柳樹光禿禿的枝條吹得簌簌作響。
夏國相站在漢中城北的校場上。
他今年四十七歲。他的臉被秦嶺的北風和川中的日頭磨成了一副刀削般的輪廓，顴骨高聳，下頜寬闊，嘴唇緊抿著時像一道橫刻的疤。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將服，肩章上三顆金星在冬末的薄陽裡泛著暗啞的光。
腰間那柄佩刀是肇興二年陛下親手賜的，刀鞘上的銅飾已經被他常年摩挲得鋥亮。但在貼身的衣襟裡麵，有一枚更舊的物件——一枚和田玉的平安扣，係著褪了色的紅繩，是太祖高皇帝親手給他繫上的。
他是太祖高皇帝的女婿。
這件事漢中軍中的老將們都清楚。夏國相的原配夫人是太祖高皇帝的三女，雖是庶出，但太祖高皇帝對這個女兒頗為看重。選婿那年夏國相才二十一歲，剛在軍中升了把總，太祖高皇帝覺得這個年輕人沉穩果決，便將女兒許配給了他。
婚事辦得隆重，整個昆明城張燈結綵了三天。夏國相記得那天太祖高皇帝喝了不少酒，拍著他的肩膀說：“往後跟著本王打天下，你打下來的就是咱們自家的。”
這句話他記了半輩子。成親之後夏國相便成了太祖高皇帝最信任的將領之一，從偏將到參將，從參將到副將，一步步走上來，跟著太祖高皇帝打過廣西、打過湖南、打過衡陽。
自從太祖高皇帝崩殂後，當今陛下聖明燭照，在絕境中一步一步反推回去，從貴陽守城到收復湖南、湖北，在遵義擊敗趙良棟後乘勢收復四川。洪化四年夏天吳世璠拿下成都之後，夏國相領命從劍門出發北取漢中，從佟國維手上奪了城。佟國維退守關中，從那以後夏國相再沒有離開過漢中。
佟國維退守關中之後，康熙從北京給他續了兵。這些年，夏國相在漢中整軍備戰，佟國維在關中也一刻沒有閑著。
到如今關中的清軍總兵力已經超過了十萬，沿秦嶺北麓布防，從寶雞到商州一字排開，每隔三十裡設一座營壘，把秦嶺北麵所有出口全部堵死。
夏國相守在漢中，佟國維守在關中，兩個人隔著秦嶺對峙了整整九年。九年裡他們交手過幾次試探，但誰都沒有發動大的進攻。佟國維不敢輕易南下，夏國相也沒有把握一口氣打穿十萬人的防線。就這樣隔著那座大山，一個在南邊不停地整軍，一個在北邊不停地加固工事，直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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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夏國相麵前站著八萬人。
校場是去年秋天新辟的，在漢中城北門外三裡處，地麵鋪了碎石子，夯得結結實實。八萬人的方陣從校場東麵一直延伸到西麵的山腳，橫豎排得整整齊齊，一眼望過去全是深藍色的製服和鐵灰色的尖頂盔。
但夏國相的目光比旁人更細，他從第一排掃到最後一排的時候就已經在心裡盤算過了——這八萬人中，真正配了燧發槍和連珠銃的不到五萬，剩下的三萬多人手中還是火繩槍和冷兵器混編。
去年秋天軍器監從南京運來的兩萬支燧發槍到了漢中，可那點數量隻夠補上最緊缺的幾個營。大周陸軍總兵力六十萬，火器裝備率才剛剛過了六成，漢中有八萬人，能拿到新式火器的隻有半數有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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