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幾排也能聽得清楚。
“兩個月前，陛下在南京閱兵。五萬人站在大校場上唱那支歌——不搗幽燕誓不休。你們知道那首歌是誰寫的？陛下寫的。肇興二年，陛下在南京燈下寫了一晚上。唱了四年，今天輪到咱們了。”
“九年了。你們有些人跟著本將在漢中待了九年。九年是什麼概念？有人從十七歲等到了二十六歲，有人從當排長熬到了當營長。九年你們學會了怎麼在山道上摸黑行軍，學會了怎麼把炮從騾馬背上卸下來再架到對麵山頭上，學會了怎麼在秦嶺的雪地裡生火做飯不冒煙。九年你們把佟國維的十萬人一個一個數清楚了，哪座營壘裡駐了多少兵、什麼旗號、什麼炮位，你們都背得滾瓜爛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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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方陣後幾排那些仍扛著火繩槍的兵士，聲音沒有變化。
“你們中還有三萬人沒有拿到燧發槍，這我知道。軍器監的產能還在往上提，戴梓那邊每個月多出兩千支槍，最快到今年夏天，你們每個人手裡都會有一桿新的。但本將今天站在這裡告訴你們——火繩槍也是槍。九年前本將從劍門出發的時候，兩萬四千人裡連一桿燧發槍都沒有。本將照樣把漢中城拿下來了。槍是人的手，但打仗靠的是人的骨頭。你們的骨頭硬不硬，跟手裡拿什麼沒關係。”
他手按在胸口那枚平安扣的位置上。
“今天本將站在這座城裡，腳下踩的是本將親手從佟國維手裡奪回來的漢中城，身後是八萬人，麵前是二百四十門炮。本將替他看住了。十四年了，一天都沒有忘過。”
校場上一片沉默。風從秦嶺上刮過來，將旌旗吹得嘩啦作響。方陣後幾排那些扛著火繩槍的兵士把下巴微微擡起來了一些，胸膛比方才挺得更直了。
“去年十月，陛下在軍機委員會上說了一句話，本將記在心裡了。他說，夏國相在秦嶺腳下囤著八萬兵馬和一百二十門長炮。他說的是一百二十門，那是去年的事。如今咱們是二百四十門，翻了一倍。他說的八萬兵馬，本將今天站在這裡數了，八萬整，一個不多一個不少。陛下在等本將一句話。本將今天說了——漢中兵已備，隨時可出秦嶺。”
最後五個字砸在校場上。後排某個地方先響起了一聲低吼，緊接著三百將校同時跺了一下腳，皮靴砸在碎石子地麵上悶雷似的響了一聲。後方方陣裡那八萬人沒有出聲，但握著槍的手不約而同地緊了三分。
整訓從去年十月就開始了。這四個月裡夏國相做了三件事。第一件是把八萬人重新整編，燧發槍手和連珠銃手集中編成五個主力營，火繩槍手和冷兵器兵員編入另外幾個營作為輔助和預備。
燧發槍和連珠銃的配比受製於裝備數量，他隻能在現有條件下做最優安排。第二件是把二百四十門長炮集中編成兩個炮兵團，每團一百二十門，配屬騾馬六百匹專門負責拖運，兩個炮兵團分別布置在漢中城西和城南的隱蔽駐地，確保一旦開拔，炮隊可以在三個時辰內完成集結並沿不同路線出山。
炮手們在這四個月裡晝夜不停地操練，從架炮、測距、裝填到發射、撤收、轉移，整套流程反覆練了上百遍。
第三件事是在漢中西側增設了三處前哨陣地：略陽以北三十裡一處，駐兵三百，配兩門八磅短管炮；鳳縣東北的山坳裡一處，駐兵五百，配四門炮；留壩西南麵一處三麵絕壁的高台地上，駐兵八百，配六門八磅長炮，站在高台頂上可看見秦嶺北麓官道上的兵馬動靜。三處前哨在二月初全部建成，一旦北麵有異常，信號三個時辰之內就能遞迴漢中城。
二月初九的校場點兵之後，夏國相沒有多說什麼，隻讓各營回駐地休整待命。各營將校依次帶隊退場時，校場上碎石地麵被八萬人的靴子踏得沙沙作響，那聲音從東到西滾過去，像退潮一樣慢慢遠了。
午後，夏國相沒有回指揮所。他獨自一人沿著漢中城北的山道走了很遠，走了一個多時辰，爬到了那處能看見秦嶺主脈的山脊線上，停住腳步。風從北麵灌過來，冷得徹骨，他把衣襟攏了攏，手伸進懷裡摸那枚平安扣。
玉是溫的，貼了幾十年，被體溫養得細膩光滑，紅繩褪了色但還結實。他想起了衡州的那個清晨。天還沒亮透，他跪在榻前，握著一隻瘦得隻剩骨架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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