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議會二次會議肇興七年四月二十二，南京應天府。
天還沒亮透，秦淮河上的薄霧就散了。春末的太陽升得早，卯時剛過，日光已經鋪滿了聚寶門外那條青石長街，把昨夜殘存的一層薄露蒸成了水汽，在空氣中浮著一層淡淡的暖意。
南京城今天的動靜比平日大了三分。從四麵八方湧來的馬車、轎子、騾子、步行的人，把通往皇城方向的幾條街道塞得滿滿當當。
有人穿著青布直裰，有人穿著綢緞長衫，有人頭上戴著四方平定巾，有人簪著烏紗帽。這些人的年紀、身份、口音各不相同，但方向隻有一個——大周議會。
今天是議會第二次全體會議開幕的日子。
大周議會在肇興三年成立，第一次全體會議是肇興四年春天開的，通過了《田賦法》的初審。
肇興四年到七年這三年間，各府縣的議會選舉陸續走了兩輪，地方上自己選出來的議員比例從當初的三成漲到了將近七成。
那些議員中有退了休的縣丞、有名望的鄉紳、有經營海貿的商人、有管理過大型工坊的匠頭、有在各府學堂教了多年書的教諭。背景五花八門，但從他們身上漸漸長出了一套屬於議會自己的議事習慣。
天剛亮透，議政堂西側的議會大廳裡就已經坐了大半的人。那間大廳是肇興三年改建的，原是舊朝一處閑置的偏殿，拆了兩道隔牆把三間屋子打通成一間，擺了四百多把椅子，呈半圓形排列，從講台往四下散開。
每排椅子之間留了足夠寬的走道，方便人進出和交頭接耳。大廳兩側開著高窗，春末的天光從窗格間湧進來，把那些深棕色的木椅靠背照得泛著一層暖光。
辰時二刻，議長沈逸之走上了講台。
他今日穿一襲深青色的朝服，頭戴烏紗帽，手裡握著一柄木槌。
他沒有敲那木槌，隻是把它擱在講台側麵，然後雙手扶著講台的邊緣，目光掃過下麵那些麵孔。四百多雙眼睛同時望著他，原本嗡嗡的低聲交談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了音量旋鈕，慢慢降了下去，最後隻剩下椅子腿偶爾挪動的輕響和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諸位。"沈逸之開口的時候聲音不算高，但大廳裡安靜，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了最後一排，"大周議會第二次全體會議，現在開始。"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他頓了一下，拿起那柄木槌在講台上輕輕敲了一下。"咚"的一聲，清脆而短促。
"按照議程，本次會議的第一項事務是審議《商稅法》修正案。該修正案由戶部草擬，內閣附議，經議長辦公室審閱後納入本次會議議程。修正案全文已提前十五日發至各議員案頭，諸位若有異議，請在動議環節提出。"
他話音剛落，第三排左側站起來一個人。那人四十多歲，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袍子，麵龐瘦削，顴骨高聳，一雙手粗糙，指甲縫裡嵌著洗不凈的灰黑色——是常年摸算盤和賬本的人。他站起來的時候旁邊的議員往後讓了讓，給他騰出站直的空間。
"議長，在下徽州府議員方廷楷，有話要說。"
沈逸之點頭："方議員請講。"
方廷楷的聲音帶著徽州那邊特有的軟中帶硬的腔調：
"《商稅法》修正案第三條，將茶葉出口關稅從每擔八錢銀提高到一兩二錢，這一條徽州府的茶商們托在下帶句話給諸位——去年已經提過一次了，從六錢提到八錢，各大茶莊的利潤已經薄得跟紙一樣了。今年再提到一兩二錢，徽州七成的茶莊要關門。關門之後那些採茶的、炒茶的、打包的、運貨的幾千人吃什麼？賣不掉茶的茶農把茶樹砍了種什麼？"
他說完坐了回去，但目光依然盯著講台的方向，沒有躲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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