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世璠點了下頭,沒有當場拍闆。他的目光在案上那隻紫檀木匣上停了一瞬,然後轉回來:"折價的事讓戶部先擬個方案,跟市舶司的官員和幾個大商號的主事碰個頭,聽聽他們的意見。十日之內報上來。另外廈門和上海兩處新關的進度怎麼樣了?"
孫大人躬身答道:"廈門的關署已經掛牌了,九月初正式開始了試運行,這個月已經收了大約十萬多元的稅款,量不大,但勢頭不錯。上海那邊碼頭駁岸還在修,年底之前應該能完工。
不過臣最擔心的不是硬體,是人。廣州和泉州這些年培養了一批懂海貿、會核賬的老吏,如果能把他們中間的一批調到兩處新關去帶一帶新人,新關上手的速度會快很多。臣建議從廣州和泉州各調八名老吏到廈門和上海各一半,任期兩年,俸銀加三成算駐外補貼。"
"你擬個具體方案,朕批。"吳世璠說完這句話之後停了一下,然後補了一句,"一千六百萬元雖然不是小數目,但目前還不是大周納稅大頭,大周現在納稅大頭依舊是農業稅和商稅,而且現在大周改革進入了關鍵區,到處都要錢。朕還需要繼續增加關口,爭取要做到農、商、關三大稅相差不多程度"
孫大人躬身退出去了。吳世璠一個人坐在禦書房裡,又把那隻紫檀木匣拿過來,打開,抽出那份總表,看著上麵那排數字,把總表放回匣中,合上蓋子,然後把匣子推開了一些,推到案角那個專門存放已批文書的格子的旁邊。
那個格裡已經有楊沛的廉風報告、林時中的大理院判決書、沈逸之的議會法案了。他想了想,又伸手把那隻紫檀木匣往前推了半寸,放進了格子裡。那個格子現在已經徹底滿了。
第二天傍晚,吳世璠從禦書房出來,換了一身尋常的灰布衣袍,沒有帶侍衛,一個人沿著秦淮河邊走了很長一段路。秋日的暮色從城牆那邊鋪過來,把河水染成一片暗金色,幾隻歸巢的鳥從河麵上低低掠過。他走過了沿街的茶樓和酒樓,走過了夜市初開的攤位和攤販,一直走到了東城門外那片正在興建的新碼頭。
那裡是上海新關的起點工程,工期還未完成,但已經有不少商船提前停靠過來了,船夫們趁著天還沒全黑正忙著卸貨,木箱被一箱一箱地擡下船闆,在岸上碼成一排,有人拿著賬本正在逐一核對編號。
吳世璠站在碼頭邊上看了一會兒。沒有人認出他。一個穿著灰布袍子、沒戴冠、沒帶隨從的三十歲男人在這片碼頭上來來往往的人群裡並不顯眼。
他站在那排木箱旁邊,看見其中一隻箱子的側麵用墨水畫著幾個符號和一行字。他走過去細看,那行字是義大利文,他不全認識,但認出了其中兩個詞——"茶"和"威尼斯"。
那箱子裡的東西從武夷山的茶園裡被人採下來,經過烘焙、篩選、打包,運到廣州裝上船,漂過南海和印度洋,繞過好望角穿過大西洋,最後抵達威尼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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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中間經過了無數人的手,但每一個經手的人都從中掙到了工錢和飯食。而那隻木箱子此刻就安靜地躺在他腳下不遠處的碼頭上,身上還有海上航程留下的鹽漬。
暮色越來越濃了。吳世璠在碼頭上站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然後轉身往回走。身後那些船夫還在繼續卸貨,木箱落地的悶響一聲接一聲地從後麵傳過來。
他走回禦書房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案上的油燈已經被人點亮了,燈火在夜風裡微微晃著。那隻紫檀木匣還放在案角格子裡,蓋子合著,裡麵的數字安靜地躺在紙上。他知道這些數字意味著什麼。
它們意味著南方十一個省和南直隸的礦場、織坊、窯口、茶園、糖坊、漆器作坊、銅器工坊,全都在晝夜不停地運轉著,每一件被做出來的東西都有人要,都被裝上了船,都換了錢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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