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爆漲的海關稅收肇興七年九月初九，南京應天府。
秋分已過，暑氣終於退了。秦淮河兩岸的柳條重新舒展開來，葉子從蔫黃轉回青綠，河麵上吹過的風帶著乾爽的涼意。沿街的茶樓重新開了窗，二樓靠河的雅座裡坐滿了人，嗑著瓜子喝著新焙的秋茶，談天說地。但南京城這幾日的熱鬧不在秦淮河邊，在戶部衙門。
戶部那間大賬房裡，六個算盤從早響到晚。六名老賬房先生連軸轉了十天，把今年各市舶司交上來的關稅賬目從頭到尾核了五遍。
最初算出總數的時候，為首那位老賬房以為自己撥錯了一檔珠子，揉揉眼睛又加了一遍。加完第二遍之後他擡頭看了看旁邊同僚的臉色，發現對方的眼眶也瞪圓了。
然後他把總數報給了戶部堂官孫大人，孫大人看完之後沉默了一炷香的工夫，命人從存檔庫裡調出了去年同期的數字做對比。對比完之後他又沉默了一炷香，然後抄起那頁紙，直奔內閣。
內閣的值班官員看了，把茶杯擱在案上忘了端起來，茶水涼透了也沒發現。那份總表最終擺上吳世璠案頭的時候，是九月初九的下午。
吳世璠正坐在禦書房裡批閱秋操報告。內侍進來的時候手裡捧著一隻紫檀木文書匣，匣麵貼著紅簽，寫著"戶部呈報"四個字。吳世璠頭也沒擡，隻說了一聲：
"放那兒。"
內侍把匣子放在案角便退了出去。
大約過了半盞茶的工夫，吳世璠批完了手中那份摺子，擱下筆，順手拿起那隻紫檀木匣打開。裡麵是厚厚一遝紙，最上麵是一頁總表，白紙黑字，數字列得清清楚楚。總表的右側頂部用正楷寫著一行字：
肇興七年一至八月關稅收入總額。下麵是一排數字，廣州分關四百九十萬六千元，泉州分關五百七十萬二千元，寧波分關三百一十萬八千元，福州分關兩百三十萬四千元。四項合計一千九百零二萬元。總表最底下有一行小字備註：
"以上為已實收入庫之關稅，不含廈門、上海兩處新關試運行收入。"
吳世璠的目光落在那排數字上，停了大約五六息，然後拿起總表湊近了一些，從廣州分關的數字開始，一個一個地看過去。他把四個分關的數字全部看完了之後沒有立刻放下，而是又倒著看了一遍，從福州看到廣州。
兩遍看完之後他把總表放回匣中，又翻開下麵附著的各市舶司分冊。廣州分冊裡列著今年一至八月進口和出口的每一條船舶的貨物品類、數量和納稅額，光是絲織品這一項就比去年同期翻了兩倍有餘。泉州分冊裡的瓷器出口量翻了一倍半，茶葉漲了將近七成。
寧波分冊裡新增了一種以前很少見的貨物品類——精鍊蔗糖，佔了寧波出口總額將近一成。福州分冊的記錄最薄，但裡麵夾著一張附註：九月初，荷蘭商船一次卸貨，單船載貨價值便超過了一百萬元，關稅就收了二十餘萬。
他把所有分冊全部翻完，花了將近一炷香的工夫。然後按照原樣疊好放回紫檀木匣裡，合上蓋子，靠進椅背。
一千六百萬元。肇興二年頭一年開海的時候，廣州、泉州、寧波、福州四處全年加起來不到兩百萬元。五年之間翻了將近九倍。那些從歐洲來的商船帶來的不是銀子本身，是絲織品的訂單、瓷器的固定買主、茶葉的常年合約，是那些東西把蘇州的織戶、景德鎮的窯工、徽州和武夷山的茶農全部串進了這條海上大路裡。
一個人織了一匹綢緞，那匹綢緞被裝上船漂洋過海，到了阿姆斯特丹換成銀幣，銀幣再穿過半個地球變成碼頭上工人們的工錢和學堂裡孩子們的筆墨。這些東西之間的鏈條太長太遠，平常人看不見全貌，但最後的數字清清楚楚地寫在那一頁總表上。
吳世璠靠了一會兒椅背，然後坐直身子，把戶部堂官孫大人召進了禦書房。
孫大人進門的時候手裡攥著那份市舶司報告的精簡摘錄，臉色比平日紅潤些，大約是這幾日被那組數字激得沒怎麼睡好。他躬身行禮，吳世璠沒有讓他多等，直接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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