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才是真的。北方的人等了幾十年了,不差這幾天。
但要讓他們知道有人還記得他們,有人還在為八十多年前那筆賬算總賬。這份宣言就是這個意思。”
吳世璠點了下頭,沒有再問。他又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把目光轉向窗外的秦淮河方向,開口說了一句:“你們去吧。朕想一個人待著。”
三個人陸續起身,方光琛走在最前麵,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吳世璠一眼,但沒有說話,跨過門檻走了出去。楊沛和林時中緊隨其後,門被輕輕地帶上了,哢嗒一聲輕響。禦書房裡隻剩吳世璠一個人。
窗外的風把迎春花枝吹得輕輕擺動,明黃色的花朵在日光裡忽明忽暗。秦淮河上的水聲隔著兩道牆傳過來,綿綿的,像一匹布被不斷地抽著線。他坐在案前,麵前是空著的桌麵。
那份宣言的初稿和修改稿都已經被沈逸之帶走了,桌上隻剩下一方硯台、一隻筆洗、一盞涼透了的茶。他伸手碰了一下那盞茶的杯沿,指尖觸到的是涼的。他端起它,喝了最後一口。茶已經沒味道了,隻是一口涼的液體滑過喉嚨。他放下茶盞,站起來走到了院子裡。
院子裡的迎春花沿著牆根開了一整排,明黃色的花朵從灰綠色的老枝上垂下來,把牆根染成了一道明亮的邊。他走到那排迎春花前麵蹲下來,伸手碰了一朵。
花瓣薄而軟,在他的指腹上貼了一下又彈開了。春天的花就是這樣,短暫而確切,開的時候從不猶豫。他蹲在那裡大約一盞茶的工夫,然後站起來走回了屋裡。
當天傍晚,沈逸之把謄好的正稿送回來了。紙是新裁的上好宣紙,字是沈逸之親筆所書,端端正正的館閣體,每一個字都像用尺子量過一樣整齊。右上角空出來的位置已經預備好了蓋璽的地方。吳世璠把正稿展開看了一遍,確認每一個字都和他定的稿一模一樣,然後從案角的匣子裡取出那方玉璽,蘸了硃砂,穩穩地印在了右上角的空白處。
硃砂印落下去的時候發出輕微的一聲悶響,印文清晰地拓在了紙麵上。他把玉璽放回匣中,把宣言正稿拿起來吹了吹印上的硃砂,折好,放進一隻新的牛皮紙封套裡,封口處滴了火漆蓋上私印,然後叫來門外的信使:
“明天卯時送到各城門張榜。抄送各府縣的副本今晚連夜起送,分三路走,換馬不換人。”
信使接過封套躬身退了出去,腳步聲急促地遠去了。吳世璠站在禦書房門口看著廊道盡頭的方向,暮色從院牆那邊壓過來,把他的影子在青磚地麵上拉成一道長長的暗色。
遠處秦淮河邊的夜市正在亮起燈火,橘黃色的光一點一點地浮上來,像是被誰從水底點燃的。風吹過來的時候帶著河水的潮氣和夜市裡油煙的味道,混在一起,暖融融的。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了屋內。
明天一早,這份宣言就會貼在南京城的每一個城門上。再過幾天,它會貼在南方的每一個府縣。再過十天半月,它會越過淮河,被送到北方的那些城門口去。北方的人看了之後會哭,會怕,會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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