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會師城下肇興八年三月二十六,渭河北岸官道。
天還沒有完全亮透,渭河的水麵在晨光中泛著一層暗沉沉的銀灰色。岸邊的蘆葦在微風中輕輕擺動,蘆花還沒有長出來,隻有光禿禿的稈子從水麵邊緣伸向天空,像一排排細瘦的筆直標槍插在淺灘的淤泥裡。
官道沿著河岸的走勢向東延伸,路麵被往來的車馬壓得很實,上麵鋪著一層細碎的砂石,馬蹄踏上去的時候會發出細碎的摩擦聲,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清晰。
胡國柱勒住馬,回頭望了一眼寶雞城的方向。城牆的輪廓正在晨霧中逐漸模糊,城樓上那麵大周的旗子還在風裡翻卷著,但已經看不清顏色了,隻剩一個暗色的長方形在不斷變換形狀,像一隻正在反覆開合的手掌。
他看了片刻,然後撥轉馬頭,麵朝東方。太陽正在那個方向升起來,把渭河的水麵染成一道細長的金色光帶,從西到東鋪開在渾濁的河麵上,像一條正在被緩緩展開的窄窄的金線,把兩岸的麥田和村莊切成了明暗兩半。
他身後跟隨著一萬五千人。隊伍沿渭河北岸的官道展開成一條長長的線,前軍已經走出了二裡地,後軍才剛剛離開寶雞城的西門,還看得見城門口那幾個站崗的哨兵正在朝隊伍的方向張望。燧發槍手走在前列,每人扛著一桿新發的燧發槍,槍管上塗了防鏽油,在晨光中泛著一層暗沉沉的鐵光。
炮營拖在後麵,六十門長炮的炮管被拆卸後捆紮在騾背上,炮架和彈藥箱裝在平闆大車上,車輪在官道的砂石路麵上碾出兩道平行的深痕,像兩條看不見盡頭的傷口在土地表麵持續向前延伸。馬蹄聲和腳步聲交匯在一起,形成一片持續的、低沉的轟鳴,像一條鐵灰色的河正在順著官道向東流淌。
兩岸的麥田裡,麥苗已經長到小腿高了,在晨風中翻著細碎的波浪,像是大地本身也在隨著隊伍的行進而起伏著。每隔幾裡就有一個村落,村口的老人蹲在牆根底下看著隊伍經過,有人把手攏在袖子裡,有人把旱煙桿叼在嘴角,沒有人站起來,也沒有人後退,隻是安靜地看著那道正在流動的深藍色長線從他們麵前經過。
從寶雞到西安的官道沿著渭河北岸延伸,地勢平坦,視野開闊。胡國柱騎馬走在隊伍中段,腰間掛著那柄從寶雞繳獲的清軍將領的佩刀,刀鞘上還留著一道沒有完全擦凈的暗色痕跡。
他每隔幾裡就會勒住馬,回頭看一眼身後正在行進的隊伍,確認沒有被落下的輜重和掉隊的兵士。隊伍走到第二天午後,渭河的水麵開始變寬,河岸兩側的灘塗露出了大片灰白色的沙石。官道從河岸向外移了大約半裡,進入了麥田更深的腹地,道路兩側的麥苗明顯比寶雞附近的更密更綠。胡國柱的斥候從前方策馬跑了回來,勒住馬匹喘著粗氣,說:
“將軍,前方三十裡處發現一支斥候隊,旗號是咱們的,打著夏將軍的營旗。他們也在朝這邊走,應該是夏將軍派來聯絡的人。”胡國柱點了點頭:“加快速度,天黑之前趕到會合位置。”
第三天傍晚,斥候從前方策馬跑了回來,馬蹄踏在官道的砂石路麵上揚起一陣灰白色的塵土。那匹馬的蹄子上沾滿了幹泥,喘著粗氣,騎手翻身下馬的時候單膝跪地:
“將軍,夏將軍的營盤就在前方約二十裡處,西安城東三裡。六萬人在城東列陣,炮營已經架好了炮位。西安城城門緊閉,城頭上的旗號以正紅旗為主,城中清軍沒有出城迎戰的跡象。夏將軍說天黑之前他會親自帶人在營區門口等候。”
胡國柱聽完了斥候的報告,他估算了一下距離和天黑的時間,然後開口說:
“傳令全軍加速前進,在天黑之前趕到夏將軍的營區。到達之後按輜重、炮營、步兵的順序依次進入營區,不要擁擠,不要喧嘩,不要點火把。”
命令沿著隊列向後傳去,隊伍的行進速度明顯加快了。腳步聲和車輪聲在暮色中匯成一片,所有的聲音都比白天更沉、更重。
夜幕降臨時分,胡國柱的隊伍抵達了夏國相的營區外圍。營區的大門前方燃著一排火把,把門口的空地照得通明,火光在晚風中微微晃動,把地麵上的人影拉長又縮短。夏國相站在營門口等著,他的將服上沾著白天察看城牆時落下的灰塵和草屑,肩章上的三顆金星在火光中明滅不定。
胡國柱翻身下馬,走過去的時候每一步都踏在火把照亮的區域內,地麵被無數雙靴子踩過之後已經變得結實而光滑,踩上去有一種細微的摩擦感。兩人見麵的時候沒有多餘的客套,胡國柱的聲音帶著三天趕路的沙啞:
“路上順利,寶雞留了三千人,城裡穩定了,物資都清點過了,降兵整編了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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