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滿城孤軍肇興八年三月三十一日，西安城東，黎明前。
東城長樂門內側的甬道裡擠滿了人。佟國維騎在馬上，馬鞍兩側掛著兩隻皮囊，囊口紮得緊緊的，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裡麵裝的是什麼。他身後跟著大約三百多騎兵，馬匹喘著粗氣，蹄子在石闆地麵上不安地刨著，發出細碎的哢噠聲，在甬道的石壁之間來回反彈著。
甬道兩側還站著幾十名步兵，有人背著火藥包，有人扛著糧袋，有人手裡攥著一卷文書，有人把官印用布裹了揣在懷裡。所有人都沒有說話，隻有馬匹的鼻息聲和靴底在濕滑地麵上移動時的細碎摩擦聲，在門洞的磚牆之間來回折返，像一道正在收緊的喉嚨裡發出的喘息。
東門的門閂已經在半個時辰前被抽開了。門闆內側站著兩名負責開門的兵士，手裡握著鐵棍，等著開門的命令。
佟國維在甬道裡勒住馬，回頭望了一眼城內的方向。夜色中什麼都看不清，隻有遠處城西方向隱約傳來幾聲零星的炮響，隔一段時間響一次，隔一段時間又沉默下來，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著一麵裂了縫的鼓。
他又回頭看了一眼站在台階上的伊勒圖。伊勒圖站在門洞內側的陰影中，手按著佩刀，麵朝著佟國維的方向，刀鞘上還沾著昨夜巷戰中留下的暗色痕跡。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合上了。佟國維沒有等他開口，對站在門邊的兵士說了一句：
“開門。”
兩名兵士用鐵棍撬動了門後的鐵閂，門軸轉動時發出沉悶的摩擦聲，像是什麼東西從鏽蝕中鬆脫了。東門的門闆緩緩打開了一道窄縫，門外的晨光從縫隙中湧進來，在甬道的地麵上鋪開一道斜長的灰白色光帶，在磚縫之間蔓延開來。
佟國維夾了一下馬腹，策馬穿過了那道正在敞開的門縫。他的馬蹄踏在城門外的弔橋上，發出空洞的回聲，像一枚銅錢在空井裡翻滾著往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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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後那三百多騎兵緊跟著他湧出了城門，馬蹄聲在弔橋的石闆上連成一片短促而急驟的響動。那支隊伍出了東門之後沿著城牆外側的土路轉向北麵，馬蹄揚起的塵土在晨光中形成一道淺灰色的煙塵帶，迅速消失在了遠處的麥田和晨霧之中。
城門在佟國維的隊伍全部出去之後又被關上了，厚重的門闆重新合攏，鐵閂落回原處，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在甬道中回蕩了片刻，然後被城牆上零星的腳步聲覆蓋了過去。
伊勒圖站在門洞內側沒有動。他看著那支隊伍消失在城門洞外麵的晨光裡，馬蹄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徹底聽不見了。
他垂下目光，看著自己腳下的地麵，靴子邊沿沾著一圈乾涸的暗紅色泥土，不知道是哪條巷子裡沾上的。他不是不想走。昨夜在鼓樓防線被打穿之後，他就已經開始部署撤離的路線了——從滿城的南門出城，沿小巷繞過主戰場，從北牆一處防守薄弱的缺口翻出去。
他把路線安排好了，兵力也分好了，第一批人已經沿著那路線摸到了城牆根下麵。但周軍的燧發槍手來得比預想中更快，他們從西南兩麵同時壓向城中心，封住了通往北牆的所有通道。
第一次撤離嘗試在巷口被打斷了，他帶著人退回原處。第二次嘗試換了南麵的路線，但周軍已經控製了鼓樓周圍的大部分街巷，所有出城的通道都被切斷了。他帶著人從城南方向試圖突圍，在巷口遇到了成排的燧發槍手密集射擊，前麵的兵士瞬間倒下了七八個，剩下的被壓回巷子深處。
第三次嘗試又失敗了，這一次是東門方向。他帶著人摸到東門附近時，佟國維的隊伍剛剛離開，周軍的哨兵已經在城牆上設了崗哨，把東門和周邊的城牆全部控製住了。三次突圍，三次被截回來。每一次退回時身邊的人都會少一些，到了第三次結束的時候，他身邊隻剩下了不到四百人，而周軍的包圍圈已經收攏到了滿城外圍。
他知道自己走不了了。從那些死在周軍燧發槍下的弟兄們在他麵前倒下去的那一刻起，他就明白了。他不是沒有準備，他是被一步一步地堵死了。
滿城西側的小門在他麵前緩緩合攏，鐵鏈在門軸處纏了三道，木樑被拖過來頂在門闆後麵，門外的光線被完全隔絕了，門縫裡最後一道光落在地麵上，他蹲下來伸手摸了一下那道正在消失的光的末梢，手指按在地麵上的時候已經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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