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滿城南側正門外聚集了許多人。那些人是從西安城各條街巷中湧過來的，有頭髮花白的老人，有背著孩子的婦人，有站在人群外圍攥著拳頭的年輕男人。伊勒圖站在城牆上看見那些人的麵孔之後，身體在城垛後麵微微僵了一下。
那些人中有他認識的——他見過他們在街市上買賣的身影，也見過他們在自己的鋪子前麵俯身行禮，頭低到胸口的位置，始終不敢擡起來。如今那些人站在滿城外麵仰著頭看著城牆上的他，臉上的表情裡沒有一絲一毫他熟悉的影子。
他後退了半步，退到了垛口側麵的陰影裡，把自己的臉藏進了城磚和夯土的暗處。那些麵孔他認得，那些麵孔他也認得他。他知道一旦城破，他落到這些人手裡會是什麼下場。
滿城外圍的人群之外，夏國相騎馬站在一處街口，望著滿城城牆的方向。他沒有靠近滿城的正門，也沒有派人再去喊話勸降。
他聽說了伊勒圖在西安的所作所為——這些年死在伊勒圖手裡的漢人百姓不計其數。其中一樁案子他記得很清楚。那是肇興五年的事情，伊勒圖帶兵出城“剿匪”，把渭河邊三個村子的幾十名年輕人當做“匪黨”抓了，關進滿城私設的刑堂審了幾天，沒有審出什麼結果。那些人最後被押到城門外，在眾人的注視下按倒在地，刀起頭落。
那幾十顆頭顱掛在城門上示眾，掛了半個月才解下來。在這次守城的時候伊勒圖還把手無寸鐵的外城百姓裹挾上城牆，用平民的身體擋周軍的子彈，佟國維看在眼裡，但並沒有阻止，在他們眼裡普通漢人老百姓和豬狗沒啥區別。
夏國相不是一個容易動怒的人，但此刻他望著滿城的城牆，目光落在那麵鑲紅旗上時，他伸手按住了自己腰間的刀柄，指節在白光中泛著一層青白色的光。他把刀從鞘中拔出了大約兩寸，刀刃上的冷光在日光中閃了一下，又被他推回了鞘裡，發出細微的摩擦聲。他麵朝著滿城的方向站了很久。
當天下午，第一批滿洲兵的家眷開始從滿城翻牆逃出來。最先翻牆的是一個瘦削的中年男人，穿著一身破舊的滿洲兵號衣，落地後跌了一跤，爬起來朝外跑了幾步，看見了遠處站著的周軍兵士，又看見了更遠處的人群，他的腳步在人群中頓了一下，像是在判斷該往哪個方向逃。
緊接著又翻出來幾個人，有婦人帶著孩子，有年輕兵士翻牆時摔斷了腿被同伴拖了出來，有老人背著包袱從牆根下溜出來，低著頭快步融進了人群中。伊勒圖沒有下令射殺那些翻牆逃出的人。他站在城樓邊緣，看著那些背影一個接一個地翻過牆頭消失在滿城的陰影中。
那些人逃出去之後融入了西安城的百姓之中，或許會被指認出來，或許不會，他無法再控製他們的命運了。他唯一能控製的是他自己還站在城牆上這一件事。他把目光從牆下收回來，又看了一眼遠處那道街口的夏國相的影子，轉身走下了城樓。
當天傍晚，夏國相騎馬走到了滿城南側正門外約百步處。人群讓開了一條通道，他策馬穿過那條通道，在正門前方停住。他沒有說話，隻是看著滿城的城牆和城樓上那麵鑲紅旗。城牆上有人影在移動，有人把火繩槍架在垛口上瞄著他的方向。夏國相擡頭看了一眼那麵旗，然後撥轉馬頭，沒有發一言。
他走回街口時，一名燧發槍手從人群中跑過來，在他馬前單膝跪地：
“將軍，城東方向有一隊騎兵的痕跡，約三百匹，蹄印向北延伸，已經過渭河了。應該是佟國維的人。”
夏國相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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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五十第 卷八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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