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攻破滿城肇興八年四月初三，西安城東北，滿城外圍。
天色暗沉沉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始終沒有落下來。風從終南山方向吹過來，裹著乾燥的塵土氣味，撞在滿城的城牆上又折返回來，在城牆根下打著旋，捲起地麵上的碎土和瓦礫，把它們堆在牆根下麵，像一層正在緩慢積累的灰白色沉積物，每一陣風過都會在那堆碎土上留下新的紋路。
滿城西牆外的街道已經被清空了。夏國相在兩天前下令把滿城外圍的所有民房拆除，把所有能藏人的地方全部夷為平地。拆房的民夫們用鐵鍬和鋤頭挖開牆基，用繩索套住房梁合力拉拽，把那些沿街而建的民房一座一座地推倒。
瓦礫和斷木被堆在街角，幾根燒焦的房梁橫在瓦礫堆頂上還在冒著若有若無的白煙，像是被拆掉的房屋在餘燼中持續地喘息著。地麵被清理平整之後，露出了底下灰白色的夯土，夯土被踩實了，在上麵架設炮位和列陣都不會打滑。
燧發槍手沿著滿城西牆外側排成了三列橫隊。第一排蹲姿，第二排立姿，第三排作為預備隊，間距一緻。每人槍口朝上，鐵灰色的槍管在雲層下泛著暗沉沉的啞光，偶爾有風從隊列中間穿過時，那些槍管會發出極細的嗡鳴聲，像一根根琴弦在持續地繃緊。
燧發槍手身後是炮營的陣地。六十門長炮分成兩組，一組三十門對準滿城西牆中段，另一組三十門對準南牆轉角處。炮手們蹲在各自的炮位後麵，有人在檢查炮架上的固定螺栓是否鬆動，有人在調整炮口的仰角。火藥桶的蓋子掀開著，黑色粉末散發著濃重的硝磺氣味，在空氣中瀰漫著，混合著塵土的氣味，形成了一種特有的、屬於戰前的沉悶氣息。
炮位後方約五十步處，幾輛平闆大車一字排開。車鬥上蓋著油布，油布下麵露出鐵灰色的圓形輪廓——那是震天雷。每一枚震天雷約有人頭大小，外殼是鑄鐵的，厚度大約三分，內填火藥和鐵砂。引信裝在頂端的引火孔裡，點燃後三到五息就會爆炸。
殺傷半徑三丈有餘，鐵砂能穿透薄木闆和軟甲。胡國柱站在那些大車旁邊，正在依次檢查每一枚震天雷的引信是否完整、密封是否嚴密。他蹲在一輛大車旁邊，伸手摸了一下最新檢查過的那枚震天雷的外殼，確認沒有裂縫和砂眼，然後站起來走到下一輛車旁邊，繼續同樣的動作。
夏國相站在炮營後方的一處高台上，麵朝滿城方向。他在那裡已經站了一個多時辰了，從那排煙囪的殘骸冒著最後的餘熱時就站在了那裡，看著滿城城牆上那些正在移動的人影。城頭上的人影仍然在移動著，從東到西，從西到東，保持在原有的軌道上運轉。
城樓上那麵鑲紅旗仍然在風裡翻卷著，旗麵上的金龍紋樣在日光中隱約可見，邊緣被炮火熏黑了一圈，已經捲曲起毛了，但旗杆仍然挺直地立著，像是有人固執地不肯把它降下來。他看了很久，才開口說了一句：
“開炮。”
六十門長炮幾乎同時開火。炮聲在城牆外側的空地上連成一片持續的悶雷，白煙從炮口噴湧而出，在陣前形成一道厚實的煙牆，被東南風推著斜斜地朝東麵飄散。鐵彈密集地落在滿城西牆中段的牆麵上，把牆麵的包磚砸碎了一大片，碎石的粉末從撞擊處飄散開來，在城牆上形成一層灰白色的粉塵。
第二輪齊射緊接著打了出去，間隔不到二十息，更多的鐵彈砸在已經被轟擊過的牆麵上，把青磚的碎片震落下來，露出了底下灰黃色的夯土牆體。夯土牆體上出現了幾道裂縫，裂縫從撞擊點向四周延伸，邊緣的碎土正在不斷剝落，順著牆麵滑落到城牆根下的地麵上，在牆根處堆成了一道淺淺的土坡。
城頭上的清軍炮手開始還擊，鐵彈越過城牆落在周軍炮陣前方的空地上，彈著點濺起的碎石和泥土飛向四麵，打在盾牌麵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夏國相沒有讓炮營停火。六十門長炮保持著每盞茶工夫打兩輪齊射的頻率，把滿城西牆中段的牆麵一層一層地剝落。第三輪齊射過後，裂縫擴大成了凹坑，牆麵上的夯土像被反覆撬動的舊傷，已經連不成完整的平麵了。
他下令第三組震天雷投擲手就位，燧發槍手向前推進，在距離城牆約三十步處停下，朝城頭連續射擊。城頭上的清軍火繩槍手被壓製住之後，投擲手從燧發槍手的隊列中衝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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