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很久沒有喝水的人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那一點餘響:
“成王敗寇罷了,要殺要剮都來吧。”
坐在堂側的胡國柱擡了一下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頭,繼續在紙上寫著什麼。
四月初七傍晚,第一天的公審結束了。衙門的大門在暮色中被重新合攏。伊勒圖被押回牢房,從側門穿過院子走回了滿城內部的臨時牢房裡。人群從衙門外的街道上慢慢散去。但散去的人並沒有走遠,他們在附近的街巷中繼續等著,等著第二天的公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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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八清晨,衙門的大門再次打開。人群比前一天更多了。有些人是在昨天的公審之後趕來的,有些人是在昨夜聽說了證詞之後從更遠的村子裡連夜趕來的。
當伊勒圖再次被押進公堂時,他的頭髮被攏到了腦後,那張帶著舊刀疤的臉在晨光中清晰可見。夏國相坐在長案後麵,麵前擺著昨天的證詞記錄和今天即將收攏的新證詞:
“繼續帶證人。”
午時剛過,當天的最後一名證人被帶了上來。那是一個身形佝僂的白髮老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袍,腰間係著一根草繩,手裡拄著一根竹杖。他走到堂前站定,麵朝著伊勒圖的方向,麵朝著那張舊刀疤在日光中泛著暗沉沉的光的臉。
他的雙手撐在竹杖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公堂裡:“你還記得十二年春天在渭河邊砍掉的那三十顆頭嗎?那裡麵有我兒子。他剛滿十九。”
伊勒圖原本一直低著頭,在聽到這句話時他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像被什麼從遠處飛來的東西擊中了。他沒有擡頭,但他的身體以輕微而持續的方式僵住了,嘴微微張開,幾根手指在反綁的繩索中蜷曲了一下又伸開。
那個老人的話說完之後他沒有再開口,也沒有再動,就那麼站在那裡,像是被那句話說中了身體裡某個從未觸碰過的部位。那個部位一直都在,隻是他自己也不知道它會在哪天被掀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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