肇興八年四月初九，西安城東北，滿城門外空地。
天亮之前就已經有人在空地外圍站著了。他們站得很散，三三兩兩的，分佈在空地邊緣各處。有人靠著牆根站著，有人蹲在路邊的石墩上，有人站在稍遠處一戶人家的台階上，有人把孩子們抱上了牆頭坐著。
沒有人說話，昨夜在街頭巷尾還壓得很低的那一片持續的交談聲已經消失了。所有人都沉默著，麵朝著同一個方向——空地正中央那根剛立起來的木樁。昨夜的雨水從滿城殘破的城牆上沖刷下來，把空地上的浮土衝出了幾道細溝，整片空地都被洗了一遍，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夯土。
那根木樁是新砍的鬆木，碗口粗，樹皮還沒有完全剝乾淨，頂端削平了，泛著潮濕的淡黃色，斷麵上的鬆脂在晨光中泛著一層濕潤的油光。
樁身埋進地麵大約兩尺深，兩側各有一根斜撐的木柱固定住，把木樁牢牢地釘在原地。木樁周圍的空地昨天傍晚就被清理出來了，碎瓦片和斷木被搬走，地麵被掃過一遍，留下深淺不一的掃帚印痕，在清晨的光線中像一道一道的細浪。
辰時，衙門側門開了。伊勒圖被兩名兵士從裡麵押了出來。他換了一身乾淨的灰布囚服——出監前有人讓他換上的——囚服的領口鬆鬆垮垮地敞著，露出鎖骨處一小片被日頭曬暗的皮膚。他的雙手仍然反綁在身後，繩索在手腕處勒得很緊，已經勒出了兩道暗紫色的痕跡。
但當他走到側門門口時，他看見了門外那片黑壓壓的人群——那些麵孔。
他認出了其中幾張麵孔，那些麵孔在公堂上指認過他的名字。圍在空地邊緣的人比想象中多得多。他們在看到伊勒圖出現的一瞬間同時往前湧了一步，像一片被風吹動的深色波浪，那些麵孔上的表情在他麵前展開——幾十張、幾百張他曾經俯視過的臉，此刻正在平視著他。
他的身體在門檻處猛地頓住了，像被什麼東西拽住了腳踝。他的膝蓋軟了一下，身體朝著側麵歪過去，被旁邊的兵士一把扶住才沒有跪倒下去。
兵士架著他的胳膊往前走，他的靴底在地麵上拖行著，在地麵上留下兩道斷斷續續的拖痕。他走了幾步，雙腿的顫抖已經蔓延到了全身，整個身體像被人抽掉了骨頭，隻剩下皮肉包裹著正在不斷抖動的骨骼，胳膊和腿都在不受控製地哆嗦著，每一步都需要兵士的支撐才能勉強保持直立。
從衙門側門到木樁那段路並不長，大約隻有三十步。但伊勒圖走了很久。每走兩步他的腿就會軟下去一次，整個人往下墜，被兵士架起來再往前拖。他的嘴唇在抖，上下牙磕在一起發出細微的咯咯聲，像一粒豆子在空罐子裡持續地滾動著。
他走完那三十步到達木樁前的時候，整個人已經幾乎站不住了。他被推到木樁前麵時雙膝先著地，膝蓋砸在灰白色的夯土上發出沉悶的響聲，然後整個人蜷縮了下去，像一隻被剝了殼的蝸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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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士把他從地上拉起來，將繩索繞過木樁的背麵，準備將他的上半身綁在木樁上。繩索穿過伊勒圖的腋下，纏過他的肩膀，在他胸前纏了兩圈。
他忽然開口了。那聲音沙啞，斷斷續續，像是從喉嚨深處被擠出來的：
“我不想死……放了我……我給你們做牛做馬……”
兵士沒有停手。繩索繼續繞過他的腰，在他腹部纏了第三圈，拉緊。他的聲音在繩索拉緊的同時猛地拔高了：
“求你們了……求求你們……不要殺我……”
他的眼淚開始流下來，順著顴骨上那道舊刀疤的紋路淌下去，一滴一滴地落在他胸前的灰布囚服上，在乾燥的布料上洇開一小片一小片暗色的水印。他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像一條被釘在木闆上的魚，每一次開口都帶著水聲和破音，已經沒有完整的句子了：
“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我有很多銀子……藏在地下……我告訴你們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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