肇興八年三月二十三，歸德府以北六十裡，豫東平原。
中原的春天已經到了最深處。麥田裡的麥子正在由青轉黃，整片平原被淺金色覆蓋著，從腳下一直鋪到天際線的盡頭。官道兩側的麥浪在風裡持續地翻湧著，像一麵被反覆撫平的舊旗，每一次風過都把它捲起來又鋪開。
空氣裡瀰漫著麥子正在成熟的氣味和泥土被日頭曬透後的溫熱氣息，混在一起，形成一種屬於中原腹地才有的獨特的氣味。
柯三畏騎馬走在隊伍中段，那截空蕩蕩的左袖管被風吹得微微飄起來。他望著前方官道延伸的方向，遠處的天空正在發生變化。
地平線上浮起了一道淺灰色的煙塵帶，像一條正在被緩慢拉開的幕布，正在朝著南方蔓延。那是大軍行進的痕跡。步兵和騎兵混合編隊的行軍痕跡——馬蹄踏在幹土上揚起的塵土、炮車和輜重車碾過的車轍、數萬雙靴子踩過之後翻起的泥土。那道煙塵帶比三天前斥候描述的更寬、更厚，說明傑書的大軍不是隻有騎兵，還有大量的步兵和火炮。
斥候在半個時辰前從前方策馬跑了回來，翻身下馬，聲音帶著奔跑後的喘息：
“將軍，清軍的主力已經在二十裡外停下了。他們在官道兩側展開成陣型，總兵力約九萬人。綠營兵約六萬，列在陣型正中央，以燧發槍和火繩槍混編。滿洲八旗和蒙古騎兵約三萬，分列兩翼。騎兵也配備了短管馬銃。炮兵約兩百門，分佈在陣型後方和兩翼。陣線寬度約四裡，縱深約三裡。”
柯三畏聽完了斥候的報告，沒有立刻做出指示。他望著那道煙塵帶看了很久，在腦海中快速估算著雙方的火力對比和陣型特點。
傑書的陣型是標準的步騎炮協同配置——綠營火器兵居中作為火力支柱，騎兵在兩翼負責機動和側擊，炮兵在後方提供火力支援。他沒有把所有兵力都堆在第一線，而是留出了足夠的預備隊，可以從容應對任何方向的突破。
這種布陣方式說明傑書不僅是一個騎兵指揮官，他在統籌協調步騎炮協同作戰方麵有相當的經驗，不會輕易露出破綻。柯三畏在馬背上坐了片刻，然後開口對身邊的傳令兵說了一句：
“傳令全軍，就地列陣。燧發槍手排成四排橫隊，第一排蹲姿，第二排立姿，第三排和第四排作為預備隊。炮營在陣前架設炮位，分成三個火力群，左中右各四十門。連珠銃手在兩翼散開，配合燧發槍手封鎖側翼通道。全軍就地不動，等他們先動。”
命令沿著隊列向後傳去。八萬人的隊伍在官道兩側的麥田中停了下來，開始調整陣型。燧發槍手在麥田中列成橫隊，鐵灰色的槍管在日光中連成一片暗沉沉的亮。
連珠銃手在兩翼散開。炮營的一百二十門長炮在陣前分成三組，呈品字形排列，覆蓋了整片正麵區域。炮手們蹲在炮位後麵等著，火藥桶的蓋子掀開了，鐵彈從彈藥箱裡搬出來碼放在炮位旁邊。整個陣型在午後的日光中像一扇緩緩合攏的城門，每一塊磚石都在隨著隊伍的前進而逐步歸位。
柯三畏策馬從陣前走了一遍。他在每排燧發槍手前麵都停了一下，確認他們的站位和間距。他走到左翼連珠銃手的陣前勒住馬，開口說了一句：
“騎兵衝過來的時候不要急著打，等他們進到百步之內再開火。彈輪裡的十二發鉛彈全部打完了再裝，不要中途停下來。他們也有火器，注意隱蔽，不要暴露在同一位置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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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珠銃手們沒有回答，但有人把拇指搭在複位扳手上試了一下鬆緊。柯三畏走完了一整條陣線之後策馬回到陣前，重新在土坡上站定。
午時，清軍的陣型在視野盡頭展開了。他們的陣線從東到西橫跨官道兩側，正麵寬度約四裡。正中央的綠營兵排成數排橫隊，深藍色的號衣在日光中連成一片，槍管從肩頭斜伸出來，在日光中泛著一層暗沉沉的亮。
兩翼的騎兵在馬背上坐得筆直，馬匹在原地刨著蹄子。陣型後方，清軍的炮兵陣地正在架設炮位，炮口朝南。整個陣型嚴整有序，沒有人說話，隻有風吹過旗幟時發出的嘩啦聲和偶爾傳來的馬匹響鼻聲。九萬人的陣線在麥田中安靜地等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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