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戰線膠著肇興八年四月初八，歸德府以北六十裡，豫東平原。
第四天。
麥田已經認不出原來的樣子了。頭一天還能看見倒伏的麥稈和彈坑的邊緣，到了第四天，整片戰場都變成了一片灰褐色的泥濘。泥土被炮火翻過一遍又一遍之後，已經分不清原來的顏色了，踩上去是軟塌塌的，滲出來的水混著鐵屑和暗紅色的血痂，在靴底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響。
鐵彈砸出來的彈坑連綿成片，大坑套著小坑，有的坑底積著一層渾濁的黃水，水麵浮著一層暗紅色的薄油，在晨光中泛著一層暗沉沉的啞光。
屍體被拖走了一批又一批，但永遠有新的屍體倒下來——那些來不及被收走、來不及被辨認的屍身就留在戰場上，在夜露和日曬之間反覆收縮膨脹，漸漸失去了最初的麵目。
風從北麵吹過來的時候，那股氣味比任何一天都濃。火藥味、血腥味、腐爛味、馬匹的汗臭味和焦土味混在一起，在清晨的空氣中形成了一層幾乎可以觸摸的厚重煙霧。幾隻烏鴉在麥田上空盤旋著，翅膀在日光中劃出一道道暗色的弧線。
柯三畏站在土坡上，麵朝北方。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身體微微前傾，像一枚釘進土裡的楔子。左肩的傷口已經麻木了，纏在肩頭的繃帶幹透了，邊緣捲曲著露出下麵暗褐色的布料，在晨風中微微翻卷。
連續三天的高強度作戰已經讓他的身體逼近了極限——每天隻睡不到兩個時辰，吃的那點乾糧和水勉強維持著體力。他的目光仍然清楚，仍然在觀察清軍陣線的每一處變化，但臉頰已經明顯塌下去了，顴骨凸出來，嘴唇乾裂，像一層正在風乾的舊皮。他的左袖管在風中飄動著，空蕩蕩的，像一個無聲的標記，像一把被用舊了的尺子，長度沒有變，但皮麵已經磨出了裂縫。
他身後的營地正在緩慢地運轉著。燧發槍手們蹲在帳篷外麵的空地上擦拭槍管，有人在拆解磨損的槍機零件，把備件換上，有人把空彈輪拆下來在掌心掂了掂，翻出一個新的來，小心地卡進槽位裡。
炮手們正在把殘存的鐵彈從彈藥箱裡搬出來碼放在炮位旁邊，數量明顯比三天前少了許多，火藥桶的蓋子掀開著，裡麵的粉末已經耗去了大半，桶底隻剩薄薄一層。輜重隊的人正在把傷員擡上闆車，有人靠在車輪旁邊等著包紮。
軍醫的雙手已經連續三天沒有乾淨過了，手指縫裡全是暗紅色的幹痂和灰黑色的火藥灰，圍裙前襟上沾滿了暗色的印跡，像一幅被反覆塗抹過的舊畫，每一層顏色都是不同人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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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軍有火器上的劣勢。他們的燧發槍數量不足，大部分綠營兵還在用火繩槍，射速比周軍的燧發槍慢得多。他們的炮也比周軍的少，兩百門炮裡有將近一半是舊式的六磅炮，射程和威力都不如周軍的八磅和十二磅長炮。
但清軍有一項周軍沒有的東西——騎兵。三萬騎兵在平原上的機動性，是柯三畏始終無法徹底壓製清軍的關鍵，大周地處南方，沒有特別大的馬場，無法獲得大量的戰馬。
但大周的燧發槍手可以在正麵把清軍的步兵打退，連珠銃手可以把側翼的騎兵擋住，但隻要騎兵還在，清軍就始終保持著重新進攻的能力。
燧發槍手不能在麥田中追擊，不能離開陣線去追趕正在撤退的騎兵，一旦燧發槍手的陣型散開，騎兵就會從側麵切進來把他們分割包圍。
火器優勢讓他能守住陣線，騎兵優勢讓清軍能反覆進攻而不至於被徹底擊潰。兩股力量在麥田中相互抵消，形成了這場拉鋸戰的僵持。
連續三天的激戰已經讓雙方都付出了沉重的代價。清軍九萬大軍損失了近兩萬人，周軍八萬損失了約八千人。清軍的損失幾乎是周軍的兩倍半，但傑書仍然有七萬人可以繼續打下去，仍然有三萬騎兵完整無損。
周軍的彈藥已經消耗了將近一半，燧發槍手的體力也逼近了極限，連珠銃手配發的備用彈輪已經用得差不多了，前排燧發槍手中有將近三成的人是帶傷在作戰。柯三畏在土坡上望著清軍營地的方向，心裡在反覆估算著雙方的剩餘戰鬥力和彈藥儲備。
辰時，清軍的陣線在視野盡頭展開了。七萬人的陣線在平原上橫跨數裡，但隊形比第一天稀疏了一些。綠營步兵的橫隊從五排縮減到了四排，兩翼的騎兵仍然保持著完整，但馬匹的節奏比前幾天慢了幾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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